目送著那位名叫趙弘和的老祭司提著魚簍推門進了木屋,江辰並沒有急著立刻前往遠處的療養院。
此時的太陽正漸漸西斜,高山湖泊的微風中夾雜著松脂的清香。
江辰站在波光粼粼的湖畔,享受著這片與世隔絕的寧靜。
然後,他的注意力被湖邊草叢裡的一些奇怪裝置給吸引了。
他沿著湖岸線走了幾步,發現每隔大約一到兩百米的距離,在那些半人高的灌木叢或者大樹的根部,就會隱蔽地安置著一個高約半米的黑色籠狀物。
「這是什麼東西?」
江辰有些好奇地湊了過去,蹲下身子仔細觀察。
這個黑色的籠子整體呈現出一種六邊形結構,外殼使用的是一種啞光的黑色工程塑料,完全不反光,與周圍泥土和樹皮的顏色完美地融為一體。
如果不是刻意去尋找,哪怕走在旁邊也很難發現它的存在。
籠子的頂部是一個微型的太陽能充電板,而在它四周的柵欄內部,則散發著一種微弱的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淡紫色幽光。
江辰靜靜地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這裡的原始森林植被極其茂密,按理說,到了傍晚這種時候,水邊應該是蚊蟲鼠蟻的天堂。
但他剛才站了半天,竟然連一隻蚊子都沒有看到。
很快,他就看明白了其中的玄機。
只見幾隻個頭極大的高山毒蚊和飛蛾,似乎是被籠子裡散發出的大概率是模擬生物荷爾蒙的信息素給深深地吸引了。
它們在籠子外面盤旋了幾圈後,順著那些巧妙的漏斗狀格柵縫隙,一頭鑽了進去。
然後,就再也沒有出來。
江辰透過縫隙往裡看去,發現籠子的底部,密密麻麻地鋪著一層厚厚的飛蟲屍體。
而在籠子內部的一個微型托盤裡,甚至還卡著一隻試圖鑽進去偷吃,結果被電擊斃命的碩大山鼠。
「好東西啊!」
江辰忍不住拍了拍這個黑色的籠子,眼中閃過一絲驚嘆,「我就說嘛,把高級功臣的療養院建在原始森林的湖邊,風景是好了,但這幫老頭老太太怎麼受得了這山裡的毒蟲叮咬。」
「原來大夏的工程師,已經把這種全自動,太陽能供電,利用生物信息素誘捕的環保滅蟲裝置,給做到了這種隱蔽和高效的地步。」
在現實世界裡,雖然也有滅蚊燈,但大多需要插電,且效果往往差強人意。
而大夏的這種裝置,顯然已經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野外自循環系統。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蟲子進去被電死,屍體在底部積累,定期會有工作人員來清理,甚至可以直接倒進湖裡餵魚。
他打算等以後回到現實世界,讓大夏未來科技公司的研發團隊,好好把這玩意兒的底層邏輯拆解一下。
只要能把這種利用特殊信息素和光波頻率誘捕昆蟲的技術復刻出來,做成家用的滅蚊儀,那絕對又是一個能占領全球夏季市場的爆款產品。
「這才是真正的科技改變生活。」
江辰站起身,從脖子上取下單眼相機,對著遠處的湖光山色,木屋倒影,連按了幾次快門。
「咔嚓、咔嚓。」
將這片寧靜絕美的景色定格在相機的儲存卡里後,江辰心滿意足地將相機重新掛回脖子上,轉身順著一條鋪滿鵝卵石的林蔭小道,向著那片掩映在綠樹之中的龐大建築群。
大夏特殊功臣療養院走去。
……
十幾分鐘後,江辰來到了療養院的恢弘大門前。
這裡的安保看似鬆懈,實則外松內緊。
門口站著兩名身姿筆挺,佩戴著實彈武器的內衛士兵,而在大門的隱蔽處,江辰敏銳地察覺到了至少三個紅外熱成像攝像頭的掃射。
江辰走上前去,自然地從口袋裡掏出了那本學宮學生證,遞給了衛兵。
「兩位大哥辛苦,我是王都學宮出來遊學的學生。剛才在湖邊遇到一位老爺爺,他說裡面有食堂可以蹭頓飯,順便感受一下前輩們的修養之地,不知道方不方便進去參觀一下?」江辰面帶微笑,語氣禮貌且真誠。
衛兵接過學生證,在旁邊的一台可攜式儀器上掃了一下。
「滴——身份核驗通過。」
看到儀器上顯示的綠燈,兩名衛兵原本冷肅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意。
在大夏,王都學宮的學子就是帝國未來的棟樑,無論是軍方還是政界,對這群天之驕子都抱有極大的寬容與善意。
要知道最早時候,為了管理大片的疆土很多人從學宮一畢業直接就到地方上任了。
而且,就算是到了現在,大夏的學宮學子們對於參政議政的參與度也是很高的。
「原來是學宮的遊學才子,歡迎。」
衛兵將證件雙手遞還給江辰,笑著說道:「療養院內部是開放的,只要不進入那些掛著醫療重地牌子的區域,你都可以隨意參觀。老人們平時也挺喜歡和你們這些有文化的年輕人聊天的。」
「多謝!」
江辰道了謝,邁步走進了這座對於大夏無數人來說充滿神秘色彩的頂級療養院。
剛一進門,映入眼帘的,就是在療養院正中央的寬闊廣場上,矗立著一座占地面積不大,但精緻的小型廟宇。
廟宇的建築風格是大夏最傳統的飛檐斗拱,青磚灰瓦。
大門敞開著,裡面隱隱飄出檀香的氣味。
江辰好奇地走近看了一眼。
在這座小型廟宇的正中央,沒有供奉任何泥塑的佛像或道尊,而是端端正正地豎立著一截散發著歲月包漿的雷擊木圖騰。
在雷擊木的後方,懸掛著那幅全大夏統一的,面容模糊的神明畫像。
「哪怕是到了退休療養的地方,這信仰的存在依然是這群大夏老人核心啊。」
江辰看著廟宇里幾個正在蒲團上閉目祈禱的白髮老人,心中暗自感慨。
他沒有去打擾老人們的清修,而是沿著廣場四周的林蔭步道,開始仔細地觀察這座療養院的生態。
轉了一圈後。
江辰發現,剛才那位在湖邊釣魚的趙弘和老先生說得沒錯。
這裡居住的老人,雖然也有一些是穿著便裝的退役軍方將領或者高官,但從他們平時的舉止和偶爾披在肩上的衣物來看,祭司院退下來的老祭司,占了絕大多數。
這也難怪。
大夏的官員和軍人,到了晚年往往還有子孫滿堂的家庭可以回去頤養天年,或者乾脆就在軍方療養院住下了。
但這些把一生都獻給了神明的祭司,他們不少人終生未娶,沒有後代,這所環境清幽的官方療養院,就成了他們人生最後的歸宿。
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草坪上。
不少年事已高、頭髮雪白的老人,正坐在電動輪椅上,腿上蓋著厚厚的羊絨毯子,在廣場周圍曬著太陽。
而在這裡,江辰第一次真真切切地領略到了,大夏的智慧機器人技術,在民生領域的應用到底強悍到了什麼地步!
在現實世界的科幻電影裡,人們總喜歡把服務型機器人設計成擁有雙手雙腳的仿生人。
但在大夏,這種為了追求外表而犧牲效率的設計,被工程師們視為華而不實。
大夏的智能機器,主打一個實用主義與功能性!
它們長得千奇百怪,根本沒有人形的包袱。
江辰看到,在不遠處的一張長椅旁,一台底盤履帶式,上面延伸出兩條巨大的,包裹著柔軟醫用矽膠的U型機械臂的機器,正緩緩靠近一位試圖站起來的老將軍。
這台機器沒有腦袋,只有幾個閃爍的攝像頭和雷射雷達。
「滴,檢測到起身意圖,正在為您提供助力。」機械使用的配音,聲音溫柔。
只見那兩條U型機械臂輕柔地穿過老將軍的腋下,底盤上的陀螺儀運轉,平穩發力,將這位腿腳不便的老人穩穩地從長椅上托舉了起來。
「這設計太絕了!」
江辰在心裡忍不住瘋狂點讚。
對於那些年老體衰,關節退化的老人來說,日常生活中最困難,最容易發生意外的動作,其實就是蹲起。
比如從椅子上站起來,或者上廁所。
「為了解決蹲起等這些老年人生活中困難的動作,直接放棄了所有不必要的人形外觀,將機械的穩定性,承重能力和柔性操作做到了極致。」
江辰看著那台略顯醜陋卻好用的機器,心中大為震撼,「這才是科技服務於人的正確打開方式啊。一切為了實用,一切為了解決痛點。」
當然了, 人形好處也是有的,至少陪伴型的機器人人形是有好處的。
「小伙子,沒見過這玩意兒吧?」
剛才那位被機器人托舉起來的老將軍,拄著拐杖,看著江辰那驚訝的目光,笑呵呵地搭了句話,「這可是王都機械工程院前年剛配發給我們的新一代輔助看護機。」
「有了這玩意兒,咱們這幫老骨頭想去湖邊散個步,連護工都不用叫了。」
「確實是大開眼界,大夏的科技真是無微不至。」江辰笑著走上前,和這位老將軍攀談了起來。
在這裡,沒有人管江辰是幹什麼的。
他那身代表著學宮的青年裝,就是最好的通行證。
一路上,不少坐在輪椅上曬太陽的老頭老太太,都會和藹地向他招手。江辰也會非常耐心地停下腳步,和他們聊上幾句。
從這些老人的口中,江辰聽到了無數段波瀾壯闊的大夏歷史。
有人曾在極北的冰原礦山里,冒著零下五十度的嚴寒,為大夏挖出了北方的第一車高純度的鈾礦。
有人曾在東海的驚濤駭浪中,披風逐浪。
更有老祭司,曾在遠離大陸的偏遠島嶼,在物資人員支持下,用了整整四十年的時間,建立起了一座座傳播真理與信仰的學堂。
他們是大夏的奠基者,如今,他們在這裡安靜地等待著謝幕。
……
時間不知不覺地流逝。
夕陽的餘暉將整個療養院染成了一片金黃。
江辰告別了廣場上的老人們,走進了療養院那棟高達十幾層的巍峨主樓。
主樓的大廳極其寬敞明亮,地面鋪著防滑的軟質塑膠地板,到處都設有方便輪椅通行的無障礙坡道。
「這位同學,你是來遊學的吧?」
一名穿著護士服,胸前掛著大夏醫學院徽章的工作人員迎了上來,微笑著提醒道,「這會兒快到飯點了。下午五點半餐廳準時開飯。餐廳不在主樓,你從這邊後門出去,穿過一個小花園,直走大約一百米,那棟紅色的矮樓就是。」
「好的,多謝提醒,我這就去。」江辰禮貌地點頭致謝。
不過,在去餐廳之前,江辰對這棟主樓的內部結構產生了一絲好奇。
他發現,這棟主樓雖然高達十幾層,但一樓的大廳里卻並沒有多少老人走動。
他順著一側的參觀通道往裡走,看了一眼一樓的房間布局。
一樓和二樓,全都是一個個寬敞的單人間套房。
房間的門敞開著,裡面不僅有獨立的衛浴,還有小型的書房和陽台。
這些是給那些生活還能自理,身體相對硬朗的老人們準備的起居室。
「底層方便出入,住的是相對健康的老人。」
江辰暗自推測,隨後,他走進了一部寬大的醫療電梯,直接按下了最高層,第十五層的按鈕。
電梯平穩上升,沒有一絲聲響。
當「叮」的一聲,電梯門在十五層打開時。
江辰踏出電梯感覺到,這一層的空氣和氛圍,與下面那種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喧鬧,截然不同。
這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走廊的燈光被調得柔和,溫暖,沒有一絲刺眼的感覺。
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非常淡,他們都被一種檀香的蓋住了。
這裡,是療養院的臨終關懷與特護區。
住在這裡的,全都是那些已經徹底臥床不起,生命指標正在走向衰竭、隨時可能離開這個世界的老人們。
江辰放輕了腳步,沿著鋪著厚厚地毯的走廊緩慢地走著。
他注意到,在這一層的大部分房門旁邊,除了掛著寫有老人名字和生平履歷的金屬銘牌外,還有一些房門的正中央,醒目地貼著一個黃色的,印著雷擊木圖騰的特殊圓形標記。
江辰停在一個貼著黃色標記的房門前,仔細看了一眼下面的一行小字。
【安樂死申請已通過(委員會已批覆)】。
看著這個標記,江辰的內心深處,受到了強烈的震撼。
在現實世界裡,安樂死一直是一個敏感備受倫理和道德爭議的話題。
絕大多數國家都不敢輕易觸碰這條紅線。
畢竟在死後有人證明自己是自願安樂死,就像證明背後中槍是自殺一樣。
在大夏還是不一樣的,而且大夏人對死亡幾乎沒有恐懼。
「大夏人不怕死。」
江辰在心裡喃喃自語,「在他們的世界觀里,死亡根本不是什麼可怕的終結。」
「那是肉體這具皮囊完成了它在這顆星球上的使命後,靈魂得到了徹底的解脫,是被父神召回那永恆神國的神聖旅程。」
既然死亡是回歸神國,那為什麼還要在病榻上插滿管子,承受那些毫無意義且痛苦的無謂折磨呢?
大夏的《生命尊嚴法》規定。
當一位大夏公民,其身體機能已經到了不可逆的終末期,且伴隨難以忍受的痛苦時。
在本人意識清醒的情況下提出申請,並經過醫學部和祭司院倫理委員會的雙重嚴格審核。
他們有權利,選擇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在寧靜與沒有痛苦的沉睡中,體面地,有尊嚴地結束這趟人間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