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穿透高山松林的縫隙,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灑下萬點金鱗。
「老先生,滿載而歸啊。這騎著駿馬釣大魚,可是羨煞旁人。」
江辰面帶溫和的微笑,迎著那位倒騎在矮腳馬上的老者走了過去,目光落在他手裡那個還在撲騰的竹編魚簍上。
聽到聲音,老者停下了嘴裡哼著的小調,一拉韁繩,那匹溫順的紅毛矮腳馬便乖乖地停在了原地。
老者扶了扶頭上的遮陽草帽,用那雙雖然渾濁但卻透著一種洞明世事般寧靜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江辰一番。
看著江辰身上那套板正的學宮青年裝,老者的臉上露出了和藹的笑容。
「喲,是個遊學的後生啊。」
老者笑著點了點頭,「這深山老林的,除了我們這些在這兒等死的老骨頭,可是好些日子沒見著生面孔了。」
「這裡的風景宛如人間仙境,湖水藍得像寶石一樣。這麼美的地方,難道平時都沒什麼人來遊玩嗎?」江辰故作好奇地問道。
「偶爾也有吧,但非常少。」
老者將魚簍掛在馬鞍上,翻身下了馬,動作雖然緩慢,但卻透著一股子硬朗。
他指了指四周那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語氣中帶著幾分大夏子民特有的見多識廣與驕傲:「後生,你還年輕,走的地方少。咱們大夏這千萬里的錦繡江山,奇險峻峰何其之多?大江大澤更是波瀾壯闊。」
「若論險峻,這裡比不上北境的斷刃雪山;若論浩瀚,這裡更比不上東海之濱那直入雲天的海潮。」
「絕美的景色太多了,相比之下,我們這小小的山頂湖泊,也就不算出眾了。」
老者一邊牽著馬往前走,一邊笑著說道,「不過這樣也好,沒有那些喧鬧的遊客。反倒是便宜了我們這幫老頭老太太了,能落個真正的清淨。」
江辰跟在老者的身旁,放慢了腳步,由衷地感嘆了一句:「大爺,看這附近的建築,您應該是從祭司院或者哪個重要崗位上退下來的吧?」
「您各位為大夏帝國奉獻了一生,如今年老了,自然應該得到這種如同世外桃源般的清修待遇。」
聽到江辰這句本意是誇讚和尊重的客套話。
老者的腳步卻微微一頓。
他轉過頭,看著江辰,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原本隨和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的虔誠。
「後生,你說錯了一句話。」
老者輕輕搖了搖頭,語氣雖然平和,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糾正意味。
「我們這一生,從來不是為了什麼帝國而奉獻。」
老者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望向蔚藍的天空,仿佛能透過大氣層,看到星空深處的某個偉大存在,「我們,是為父神而服務。」
江辰微微一愣。
老者轉過身,繼續牽著馬向前走,他那蒼老的聲音在微風中迴蕩,卻道出了大夏體系最核心的底層邏輯。
「所謂的大夏帝國,所謂的內閣、律法、甚至那高高在上的夏王王座。」
「這一切的一切,不過是父神當年為了方便管理這顆星球上的子民,為了讓我們能有秩序地去探尋真理,而隨手設立的一個工具罷了。」
「於我們這群將靈魂都交給了神明的人來說。」
老者拍了拍馬背,坦然地說道,「這個世俗的政權叫大夏,還是叫大秋、大冬,根本無所謂。甚至哪怕有一天,這個帝國因為某種原因崩塌了,毀滅了。」
「只要父神還在星空之上,只要我們心中的信仰不滅。三十億子民,隨時能在廢墟上,再為父神建起一個嶄新的國度。」
「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踐行父神的教誨,去牧守父神的羔羊。帝國,只是我們實現這一目標的工具罷了。」
「因為在這個宇宙中,唯有父神永恆,唯有信仰永恆。」
聽著這番話,走在旁邊的江辰,心中猶如被一柄重錘狠狠地敲擊了一下。
他看著這位穿著粗布大褂的隱修老者。
在他們眼裡,國家機器真的只是一層隨時可以替換的外衣,而江辰這個父神,才是他們唯一且絕對不容任何質疑的!
這種極致的狂熱與絕對的理性結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足以讓任何敵對文明感到膽寒的凝聚力。
「受教了。」江辰心悅誠服地微微低頭。
「呵呵,老頭子我話多了。」
老者擺了擺手,自嘲地笑了笑,「如今我年老體衰,腦子轉得慢了,手腳也不利索了。已經無力再去祭壇上,為父神的子民們做那些引導和解惑的事情了。」
他看了一眼平靜的湖面,「再過幾年,我也會變成這大山裡的一抔黃土。來到這高山湖泊,不過是為了安靜二字罷了。在安靜中回憶這一生,在安靜中等待父神的召喚。」
老者轉過頭,看著江辰那張年輕充滿朝氣的臉龐,眼中露出一絲長輩對晚輩的期許。
「你如今正是大好的年紀。趁著遊學,多去走一走大夏的無量山河。這不僅能開闊你的眼界,對你未來的學問也是大有裨益的。」
老者語重心長地叮囑道,「等你看得多了,想得透了。到時候,就在這大夏的版圖上選一個地方,紮下根來。用你在學宮裡學到的真理,去為父神所期望的那個星空未來,添磚加瓦吧。」
「「我記住了,老先生。」。一定不負所望。」江辰微笑著點了點頭。
「行了,前面就是我的住處了。老頭子我每天這會兒還得回去做個禮拜。」
老者指了指前方的一座木屋,然後對江辰說道,「你可以在這湖邊和林子裡四處逛逛。若是餓了,午飯或者晚飯的時候,可以直接去裡面的那座療養院吃。」
「你就說是來遊學的,裡面的師傅做菜手藝極好,而且絕不會收你的錢。我們這幾個住在外面的老傢伙,平時也都懶得開火,也都是過去蹭飯的。」
「好嘞,多謝指路。您慢走。」
……
回到家中。
老者將馬匹拴在馬廄里添了草料,將剛釣上來的魚放進水缸。
隨後,他燒了熱水,仔仔細細地洗去了一身的汗味和魚腥味。
這幾乎是他每天雷打不動的習慣。
洗漱完畢後。
他走到裡屋,從一個防潮的樟木箱子裡,捧出了一件疊得整整齊齊,雖然有些發舊但卻乾淨的紅色祭司長袍。
脫下粗布大褂,換上祭司服。
老者的背脊在這一刻不自覺地挺直了。
他整理好衣冠,緩步走到木屋正中央的神龕前。
神龕里,供奉著一截短短的珍貴的雷擊木。
而在雷擊木的後方,則懸掛著一幅大夏祭司總院統一印製,裝裱得精美的父神畫像。
其實,大夏官方的博物館裡,至今仍封存並展覽著近四百年前父神神降時,用第一代膠片相機拍下的高清黑白照片。
但在大夏,有一條鐵律。
普通子民乃至各級祭司,私人絕對嚴禁列印或私藏父神的真實相片。
哪怕現在網絡發達,每個人都能在大夏內部的學術網絡和歷史資料庫里隨時查閱到當年的那些真實影像,但用於日常膜拜的,必須是官方統一下發的手繪畫像。
這不僅是為了維護神明真容的神聖與避諱,更是因為祭司院認為,照片只能留住物理的光影。
而一代代傳承下來的畫像,雖然五官不甚真切,卻更能描繪出那種仿佛能看透世間萬物的神韻與氣質。
「大夏第八十一代祭司,老朽趙弘和,向父神叩首。」
老者緩慢地雙膝跪地,雙手交叉於胸前,閉上眼睛,開始了他每天雷打不動的日常祈禱與禮拜。
「伏惟父神……」
他低聲誦念著讚美父神的經文,祈求大夏的科技能夠早日突破星空的壁壘,祈求國泰民安。
大約半個時辰後。
禮拜結束。
老者緩緩睜開眼睛,他雙手撐著地面準備站起身。
就在他抬起頭,目光虔誠地掃過那幅懸掛在牆壁上的父神模糊畫像時。
突然!
老者那正在起身的動作,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瞳孔在一瞬間放縮,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幅畫像的眉眼輪廓上。
不知道為什麼。
當他看著這幅陪伴了自己大半輩子的畫像時,他的腦海中,毫無徵兆地閃過了剛才在林蔭小道上,那個站在陽光下,衝著自己微笑的年輕人的臉龐!
由於那幅官方畫像存在著藝術加工的失真。
如果是一般人,哪怕是天天對著畫像磕頭,在大街上猛地撞見江辰本人,也絕對不敢把一個活生生的年輕人和高高在上的神明聯繫在一起。
但是!
趙弘和不是普通人。
他是一位當了幾十年祭司,將一輩子的精氣神都完全沉浸在神學與冥想中!
他在看那幅畫像時,看的早就不僅僅是那失真的五官線條,他看的是那股神韻!
而就在剛才,當那個年輕人微笑著看著他的時候。
他現在感覺到了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氣質重合!
兩張臉,一張是現實中陽光下的清朗青年,一張是牆壁上模糊的神聖畫卷。
在老者的腦海中,這兩張臉就像是兩塊錯位的拼圖。
在某種不可名狀的直覺牽引下,它們開始瘋狂地靠近、旋轉,最終……
「轟」地一聲,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
「嗡——!!!」
在這個偏僻木屋裡。
老者只覺得自己的大腦里仿佛被人塞進了一百公斤的烈性炸藥,然後轟然引爆!
「不……不可能……」
老者保持著半跪的姿勢,嘴唇顫抖著,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在短短几秒鐘內,因為震驚和一種荒謬到了極點的猜想,漲得通紅如血!
「那不是長得像……那根本就是同一種……同一種注視著大地的目光!」
「那個遊學的年輕人……他……他……」
老者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在心裡拼命地告訴自己要理智。
父神怎麼可能會突然出現在這荒山野嶺?而且還像個普通學子一樣跟自己嘮家常?
可是。
他那具原本因為衰老而總是感到疲憊和沉重的身體,此刻卻像是在回應著他靈魂深處的某種震撼。
「咚!咚!咚!」
老者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胸腔里,那顆衰老的心臟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瘋狂跳動!
滾燙的血液猶如奔騰的江河一般沖刷著他的血管,讓他感覺到一種久違的,仿佛回到了二三十歲巔峰時期的力量感!
這絕對不是錯覺!
「不……我得再去看看!我得再看一眼!」
老者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驚駭與激動。
他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轉身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內室,一把推開了院門。
「小伙子!那位遊學的小伙子!」
老者衝到林蔭小道上,左右張望,嘶啞著聲音喊了兩句。
然而。
微風吹過,湖面泛起陣陣漣漪。
遠處的樹林裡偶爾傳來幾聲鳥鳴。
那條通往天池的林蔭小道上空空蕩蕩。
那個穿著青年裝的修長身影,早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老者站在空無一人的道路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足足過了好幾分鐘,他才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不在了……也是,如果真的是那位存在,他若不想見我,我又怎麼可能找得到。」
老者深吸了一口氣,將狂跳的心臟和滿腔的疑惑全都死死地壓回了心底。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太陽已經偏西,距離晚飯的時間,不遠了。
「時間還早……根據曾經的記載,父神是不介意跟我們這些子民一起吃飯的,說不定父神也像上次神降曾經在王都接見所有祭司一樣,對我們這些祭司院退下來的老頭子,也有多一些的偏愛。」
老者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色祭司袍,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甚至透著一絲期待,「說不定……到了飯點,在療養院的食堂里,還能再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