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拉調出了一份詳細的探測報告,展示給在座的長老們看。
「除此之外,我們在這十幾年間,利用無人工質探測器和光學觀測手段,已經對距離我們母星兩光年範圍內的所有恆星系統和天體進行了詳細的光譜分析。」
「結論是,這兩光年內不存在任何符合碳基或矽基生命誕生條件的大氣層成分。那些天體上死寂一片,不存在任何生命的跡象。」
雖然沒有發現外星生命,但卡西拉的報告中也包含著好消息。
「不過,正如神明在教義中向我們許諾的那樣,我們這片星域的資源是富饒的。」
「在距離我們一點五光年的那顆紅矮星周圍,我們探測到了一個質量驚人的富金屬小行星帶。那裡的稀有金屬儲量,足夠支撐我們建造出一支龐大的星際艦隊。」
卡西拉結束了匯報,重新坐回原位。
大長老聽完後,微微頷首,對目前的進度表示認可。
「沒有發現生命,說明我們的擴張步伐還需要邁得更遠。宣言的發射不能停止。」大長老做出了決定,「按照原定的計劃,下一次電磁廣播將在九年後進行。我們要確保這片宇宙中的每一個角落,都能聽到光明聖殿的聲音。」
「同時,資源豐富是神明的恩賜,但我們必須有能力去獲取它們。讓科研院繼續努力,在沒有造出合格的深空引擎之前,那些資源就只是一串觀測數據。」
討論完枯燥的科學與資源規劃後,大長老調整了一下坐姿,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整個議事廳的氛圍也隨之一變。
接下來的議題,是光明聖院每隔一段時間都要進行的議題。
「下一項議程。」大長老的聲音放緩,「關於新一期神侍少女的選拔工作,必須儘快提上日程了。」
提到神侍少女,在座的所有長老都正襟危坐。
這是關乎到直接侍奉神明本尊的重大儀典,容不得半點馬虎。
大長老調出了一份歷史時間軸的數據表。
「根據聖院歷史檔案館的記錄,距離上一次神明真身降臨光明聖殿,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個標準年。」
「而結合聖院近兩百年來對神明降臨頻率的推算模型得出結論,下一次神明降臨的窗口期,大概率會在未來的三年到七年之間。」
神明的降臨,是塔茲瑪文明的盛典。
神明會在聖殿中居住一段時間,傳達旨意,並在離開前賜福一部分神侍。
「這種每隔十幾年到二十幾年降臨一次的規律,已經持續了兩百年之久。我們必須提前做好一切迎接的準備。」
大長老環視著眾人,宣布了此次選拔的規格要求。
「此次選拔的神侍少女最終名額,依然定為一百人。年齡要求嚴格控制在二十二歲到二十八歲之間。必須是血統純正,額頭帶有貴族印記的未婚女性。」
「把這個要求下發給星球上所有的貴族領地。告訴那些領主,這是向神明展現忠誠的最好機會。」
「每一個領地必須進行嚴苛的初選,挑選出身材、容貌和智慧都無可挑剔的少女,送到聖院來進行複試。」
在塔茲瑪的文明法則里,能夠被選入山頂聖殿去侍奉神明,被視為整個家族乃至整個封地的無上榮耀。
當然了,這種近乎於祭品的殘酷選拔,在貴族們的眼中,卻是一場爭奪政治資本的狂歡。
大長老停頓了一下,補充了關於落選者的安排。
「為了確保最後的一百人是絕對的完美,初選上供到聖院的總人數,初步定為兩百人。經過聖院一年的系統教導和淘汰後,最終留下的一百人,將送入光明聖殿進行齋戒生活。」
「讓她們在那裡,日夜焚香,保持身心的絕對潔淨。直到……光明的神明,再次推開聖殿的大門。」
「如果在神明降臨時,有少女未能被神明挑選侍奉,或者在複試中被淘汰的另外一百人,她們也將獲得聖院的庇護。」
「她們將留在光明聖院中,擔任高階內務神官,終身服務於聖院的運轉,服務於長老院的諸位。」
「此項工作,由內務長老全權負責。務必保證選拔過程的純潔與虔誠,不得有任何營私舞弊的行為。任何試圖在神侍名單上動手腳的家族,都將面臨聖殿裁決所的清洗。」
這種打著神明的旗號,肆意攫取底層甚至貴族階層年輕女子的行為,在光明聖院的高層中早已是一個公開的秘密。
在這個沒有外部監督,神明又高高在上的封閉體系里,權力的腐敗與虛偽被包裹在一層神聖的外衣下,都顯得理所當然。
「遵命,大長老。」負責內務的長老起身領命,將這道指令列為了最高優先級的任務。
隨著一項項議題被拋出並做出決斷,這場決定著塔茲瑪文明未來走向的高層會議一直在持續進行著。
紫色的晚霞已經逐漸被深邃的黑暗所吞噬,風雪依舊在拍打著高山的岩壁。
塔茲瑪母星的恆星從東方緩緩落下,夜幕籠罩了冰雪覆蓋的主峰。
雖然已經到了正常的晚飯時間,但議事廳內的會議似乎絲毫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大夏高層習慣在會議室里解決問題,塔茲瑪的長老會同樣信奉著高強度的統御運轉。
不過,與大夏會議室里簡單發放盒飯或讓研究員去食堂就餐不同,塔茲瑪聖院在餐飲禮儀上保留著不僅僅繁瑣而且等級森嚴的傳統。
在塔茲瑪高層的眼中,邊進餐邊討論政務,是一種彰顯勤勉的貴族禮儀。
伴隨著一陣輕微的機械門開啟聲。
一隊穿著統一藍色制服的侍者走進了議事廳。
這些侍者的額頭上統一描畫著六邊形的符號,代表著他們屬於平民中地位較高,專門為聖院或高級貴族提供私人服務的階層。
他們每個人的雙手都穩穩地托著一個造型精美的金屬餐盤。
餐盤上擺放著塔茲瑪特有的食物。
一種營養肉塊、幾種散發著螢光的地下真菌植物,以及一杯顏色呈現出淡紫色的清澈飲品。
對於常年生活在冰封山脈上的塔茲瑪高層來說,這些經過特殊培育的食材是難得的佳肴。
這隊藍衣侍者悄無聲息地走到圓桌旁,在每一位長老的身後停下腳步。
令人感到視覺衝擊的一幕出現了。
這些侍者並沒有將餐盤放在長老們面前的圓桌上,也沒有擺放任何餐具支架。
而是整齊劃一地雙膝彎曲,直接跪在了議事廳那鋪著厚重絨毛的地毯上。
隨後,他們深深地低下頭,將後背挺直,雙手托舉著餐盤,舉過頭頂。
餐盤的高度被精準地控制在剛好能讓坐在椅子上的長老們低頭進食的舒適角度。
在這個過程中,侍者們就像是失去生命的雕塑一樣,一動不動。
他們的目光盯著地面地毯的紋路,呼吸被壓抑到了非常微弱的程度,仿佛周圍的會議、長老們的交談,都與他們這個充當肉體餐桌的工具毫無關係。
這是一種經過了長年累月的殘酷的專業訓練後才能達到的絕對服從。
飯菜準備就緒,坐在主位上的大長老緩緩站起身來。
會議暫時中斷。
大長老雙手交叉於胸前,閉上雙眼,開始起頭唱誦每日進食前必須進行的讚歌。
其餘的長老也紛紛起立,跟隨著大長老的節奏,用塔茲瑪語言低聲吟唱。
「讚美光明,驅散永夜的寒冬。」
「讚美希望,賜予文明的種子。」
「吾等沐浴神恩,食飲皆為神之賜福。」
「願光芒永駐聖殿,願塔茲瑪的鋒刃斬碎一切黑暗的異端。」
簡短而肅穆的讚歌唱畢,長老們重新落座。
進食的過程並不需要嚴格的靜默,這反而成了他們在漫長會議中難得的放鬆和交流時間。
坐在首位右側的一名長老,一邊用類似叉子的工具切下一塊營養肉塊送入口中,一邊轉頭對旁邊的人低聲說道。
「提起神明的降臨,我一直對一件事情感到十分困惑。你還記得七年前,神明上一次降臨世間時,在聖殿的內室里不經意間說過的那句話嗎?」
坐在旁邊的另一位長老放下手中的紫色飲品,思索了片刻,點了點頭。
「記得。那次我有幸跟隨大長老在門外侍奉。」
「當時神明在查閱我們遞交的曆法記錄,似乎是隨口感嘆了一句:『之前看你們的時間過得太快了,一晃眼就是滄海桑田。現在這樣變慢了,反倒讓人覺得舒服多了。』」
「就是這句話。」提出疑問的長老壓低了聲音,「你覺得,神明口中所說的『時間變慢了』,到底是什麼意思?」
「時間是宇宙絕對的物理尺度,怎麼可能變快或者變慢?」
另一人咀嚼著食物,給出了自己的推測。
「這應該涉及到神明所在維度的高階物理學,或者是神明之間特有的交流方式。」
「凡人的認知無法完全理解神明的視角。不過,結合我們聖院這幾千年的記錄來看,神明口中的『時間變化』,確實在物理層面上產生了可被觀測的宏觀結果。」
他指了指大長老剛才展示的那份降臨頻率圖表。
「就像剛才大長老所說的,現在神明的降臨規律變得可以預測了。每隔十幾年或者二十幾年就會降臨一次。但是在更古老的歷史記錄中,比如一千年前或者兩千年前,神明降臨的頻率是極其混亂且漫長的。」
「那時候,有時候是一百年降臨一次,有時候甚至兩三百年都不見神明的蹤影。整個塔茲瑪文明在漫長的等待中甚至發生過信仰的動搖。」
「那個時期,在神明的眼裡,或許就是『時間過得太快』的階段。」
坐在對面的第三位長老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也加入了進來。
「你說的有道理。但是,降臨的頻率變高了,神明每次停留在聖殿裡的時間卻大幅度變短了。」
第三位長老提出了一個歷史上的對比參數,「你們想想光明歷三千七百年的時候,那是聖院歷史記載中神明第一次真身降臨。」
「那一次,神明在聖殿裡足足待了一百個標準年!那一百年裡,神明親自指導我們建立了基礎的金屬冶煉和建築學。而之後的幾次降臨,停留時間也都長達十年左右。」
「但是看看最近這兩百年。」這位長老嘆了口氣,「神明每次降臨,最多停留一到兩年的時間,就會匆匆離去。如果按照你們的推測……」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對神學邏輯的推演光芒,「古老神典中記載的『天上一天,地上十年』甚至『地上百年』的傳說,或許在那個遙遠的時代是正確的。」
「神明在他們的神國里度過了一天,而我們的星球上已經過去了漫長的歲月,所以神明覺得我們的時間過得太快。而在神國的一天裡,神明抽空來看我們一眼,對我們來說就是長達一百年的神恩降臨。」
「而現在。」這位長老得出了最終的猜想結論,「神國與我們世界的時間流速比,似乎發生了某種維度的調整。」
「可能變成了『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所以神明會覺得我們的時間變慢了,變得和他們的感知更同步了。因此,降臨的頻率變高了,但每次在我們這裡度過的絕對時間,卻變短了。」
這個基於時間膨脹效應的猜想,讓幾位長老陷入了短暫的沉默與深思。
雖然他們無法用公式去證明這種跨維度的理論,但這種解釋無疑最完美地契合了神明那句隨口的感嘆。
議事廳內的討論還在低聲繼續,關於戰艦的圖紙、資源的分配以及神學的推演在圓桌上交織。
而在他們身後,那些充當著肉體餐桌的藍衣侍者們,依然如同最精密的無生命機械一般,保持著高舉餐盤的跪姿。
他們的手臂因為長時間的托舉而微微充血,但卻沒有一個人發出一絲顫抖。
在這個等級森嚴的文明里,高層在探討著星空與神明的真理,而底層則在絕對的服從中維持著這座金字塔的基座。
風雪在聖院外瓢潑,將塔茲瑪文明的野心與信仰,一同冰封在這座西方的大陸之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