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發改委的紅頭文件是下午四點半掛上官網的。
沒有預熱，沒有吹風會，沒有「據知情人士透露」。
就那麼往上一掛。
《關於調整全國居民及工業用電價格的緊急通知》。
核心內容一句話：自本月起，全國居民用電統一調整為每度0.01元。
工業用電，每度零0.02元。
這文件在官網上靜靜躺了大概四十秒。
然後系統又崩了。
這次不是被攻擊，是被自己人擠崩的。
伺服器恢復之後，熱搜榜已經不能看了。
第一條：#一度電一分錢#
第二條：#我沒看錯吧#
第三條：#發改委你認真的嗎#
第四條：#電費自由#
第五條：#冷核聚變是真的#
第六條：#以後電費比水費便宜#
第七條：#量子羊駝你臉呢#
對，那個三百萬粉絲的科普博主「量子羊駝」。
兩小時前剛發了長文分析「龍國不可能實現冷核聚變」。
現在評論區變成了大型鞭屍現場。
「羊駝老師，發改委的文件是CG做的嗎？」
「五十年內不可能是吧？那這一分錢的電費是我產生幻覺了？」
「建議羊駝老師去MIT找霍華德教授抱頭痛哭。」
量子羊駝本人在第八分鐘刪除了那條長微博。
第十一分鐘，他發了一條新的。
「我錯了，向所有人道歉。」
底下第一條熱評：給我跪下。
南方系的網友最先發癲。
一個深市的用戶發了條帖子，瞬間轉發破了十萬。
「你們北方人不懂。你們真的不懂。你們知道深市夏天四十度，開一晚上空調要多少錢嗎？你們知道我每年七八月份的電費單子能讓我哭出來嗎？一千二！一個月！一千二百塊錢的電費！就因為我不想熱死！」
「從今天開始。」
「我要開16度！」
「我要蓋棉被！」
「我要在七月份的深市穿羽絨服睡覺！！！」
底下跟帖的畫風越來越離譜。
「空調自由！這四個字我等了三十年！」
「以後夏天不用在客廳和臥室之間選了，全屋開！走廊也開！廁所也開！我要讓我家貓也吹上空調！」
「你家貓算什麼，我要給我家院子裡的雞裝空調，讓它們在恆溫22度的環境下給我下蛋。」
「樓上格局小了，一分錢一度電，我要在東北露天種火龍果，大棚加熱不要錢了懂不懂？」
到了晚上八點，話題徹底失控。
因為有硬核網友開始做數學題了。
一個ID叫「種地的博士」的農業博主發了一條長帖，轉發量在兩小時內突破五十萬。
「大家別光顧著吹空調了，我來給你們算筆帳。」
「無限能源意味著什麼？」
「第一，海水淡化成本歸零。目前海水淡化最大的成本就是電費，占總成本的百分之四十以上。電費降到一分錢？那海水淡化的成本直接可以忽略不計。」
「塔克拉瑪干沙漠多大？三十三萬平方公里。缺什麼？缺水，現在不缺了。」
「你們想想，大西北如果不缺水了，會變成什麼樣？」
「第二，更狠的來了。去年中科院突破了合成澱粉技術，用二氧化碳合成澱粉，論文發在《科學》上的。當時為什麼沒大規模量產？因為耗能太高，算下來比種地貴幾十倍，沒有經濟價值。」
「現在呢？」
「電費一分錢。」
「合成澱粉的成本直接崩盤。澱粉不要錢了，飼料不要錢了，養殖成本跟著崩。」
「你們算算，以後一斤牛肉多少錢？」
底下評論區替他算了。
「我算了一下……大概……一塊錢？」
「不對不對，合成澱粉量產之後飼料成本趨近於零，養殖大戶的主要成本就是人工和場地，牛肉批發價能壓到……兩塊？」
「零售3塊錢一斤不是夢啊兄弟們！」
這條評論下面，整整齊齊排了三千多條一模一樣的回覆。
「牛肉自由！！！」
還有人往更遠了想。
「等一下，無限能源加上合成澱粉，等於糧食無限。糧食無限等於不用種地了，不用種地等於十八億畝耕地紅線可以釋放，釋放出來幹嘛？種樹。」
「所以最終結論是沙漠變綠洲，牛肉一塊錢，人均空調自由，電動車充電不要錢，暖氣隨便開。」
「這……這是什麼賽博天堂？」
「意味著星際旅行不再是夢。」
「冷靜一下，你們已經飛出太陽系了。」
「怎麼了？有了冷核聚變，飛出太陽系難道不是時間問題？」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它聽起來像是幻想，但兩小時前，「冷核聚變」這四個字本身也像幻想。
紐約，國際機場麥當勞。
林傑的手機屏幕上，滿屏都是「一分錢一度電」、「牛肉3塊錢一斤」、「大西北變江南」。
他面前擺著一個吃了一半的巨無霸。
九塊九美金。
折合人民幣七十多塊。
麵包片是涼的，生菜葉子蔫了，牛肉餅薄得能看到對面的包裝紙。
他盯著手機上一個深市網友曬的圖小區門口的牛肉麵館，老闆手寫了一塊牌子：「慶祝冷核聚變成功！今日牛肉麵全場半價！大碗八塊！」
八塊人民幣一碗牛肉麵。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巨無霸。
七十多塊人民幣一個漢堡。
肉餅還沒人家面里的牛肉多。
他放下漢堡，打開X平台，開始打字。
「龍國的宣傳，全世界最強！一分錢一度電？騙小孩呢？就算冷核聚變是真的，哪個國家會把電費降到一分錢？政府不賺錢了？電網公司喝西北風？」
「只有沒見過世面的井底之蛙才會相信這種低劣的騙局！鷹醬國的電費雖然貴，但我花的每一分錢都是透明的、自由的、有保障的！」
發送。
兩分鐘，一百二十轉發。
比昨天少了一大半。
因為外網的風向也在變。
發改委的紅頭文件已經被翻譯成了十七種語言。
國際能源署宣布將派代表團赴龍國核實。
櫻花國經濟新聞的頭條標題是《如果這是真的，全球能源格局將在一夜之間改寫》。
連之前最囂張的CNN，現在的報導措辭都從「騙局」變成了「尚待核實的驚人聲明」。
林傑刷了五分鐘，沒刷到一條力挺他的評論。
倒是有三條私信。
第一條是以前「全球化精英交流群」的群友發的：「兄弟，那個群解散了，群主說他在辦簽證回國。」
第二條是另一個潤人發的：「林哥，洛杉磯的房子我租到了但是房東要漲價，你那邊怎麼樣了？」
第三條是他媽發的。
「小傑，你的房貸這個月又逾期了，我幫你先墊了，你真不回來了嗎？」
林傑把手機扣在桌上。
他嚼了一口涼掉的巨無霸，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重新拿起手機，又發了一條推文。
「一個靠撒謊維持穩定的國家，註定是沒有未來的。不管他們把戲演得多逼真，鷹醬國依然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我愛鷹醬國！」
上京，西郊一處干休所。
一個八十七歲的老人坐在電視機前。
新聞正在滾動播放發改委的公告。
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外套，左邊袖管空蕩蕩的，別在腰間。
胸前掛著三枚勳章，最上面那枚，中間嵌著一顆紅星。
電視裡主持人的聲音傳來：「可控冷核聚變技術的成功，標誌著我國在基礎能源領域實現了歷史性跨越」
旁邊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遞過來一杯熱茶。
「爸，你聽到了吧？以後電費一分錢。」
老人接過茶杯，手在抖。
他沒喝。
他盯著電視。
盯了很久。
「我十七歲參軍那年，連隊裡點的是煤油燈。」
「爸……」
「團長說，將來有一天，咱們國家的每一盞燈都會亮起來。我當時不信。」
老人把茶杯擱在膝蓋上，剩下的那隻手攥著遙控器。
電視畫面切到了各地亮燈的城市航拍。
燈火通明。
「他要是能活到今天就好了。」
老人的聲音很輕。
茶杯里的水面在晃。
電視裡，畫面切換到了外交部記者會的回放盧少卿站在台上，說出那句「關於能源封鎖，我有一個好消息」。
老人忽然拿起遙控器，把聲音調大了。
調到最大。
整個干休所的走廊里都能聽見。
隔壁房間的門開了，又一個老人探出頭，身上的軍裝外套也洗得發白。
「老張，你調那麼大幹嘛？」
「你過來聽。」
「我聽到了，一分錢一度電嘛。」
「那你過來一起聽。」
走廊里，陸續有門被推開。
三個，五個，八個。
都是八十多歲的老人，有的坐輪椅，有的拄拐杖，有的被護工攙著。
他們聚到老張的房間門口，擠在一起，看那台不大的電視。
沒有人說話。
護工站在後面，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最後沒出聲。
她低頭看了一眼老張的枕頭底下，露出半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日期是1964年10月16日。
標題只有幾個字。
《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