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甲懸停在展台上方三米。
推進器低功率運行，幽藍色的尾焰向下噴射。
十萬人全仰著頭。
所有人都以為接下來是飛行表演。
然後機甲的外部揚聲器響了。
九歲的童聲，帶著那種不用上學的興奮勁兒，從廣場上空傳下來。
「光看有什麼用？」
「有沒有人想跟我一起飛一圈？」
全場。
死寂。
整一秒。
大腦處理這句話需要一秒。
然後。
「我！」
「選我！！！！」
「我我我！」
「丫的真夠燥的，選我！！！」
十萬人同時舉手。
聲浪從廣場中心向四周以物理可感知的速度擴散出去。
廣場地面在震。
不是形容。
是真的在震。
上京市地質監測中心值班室，三號預警終端突然彈出一條異常信號。
值班員低頭一看，定位顯示。
航天科技展覽館。
他愣了三秒，關掉了警報。
「又是那幫人。」
「得虧場地是龍國基建的，要是外包的，我都要報警了，真怕他們搞塌了。」
「我也想看機甲啊！！」
負責人手裡的茶杯第二次摔在桌上。
這回連杯蓋都飛出去了。
「這他媽不在流程里！」
有人已經抓著對講機站起來了：「要不要中止？」
負責人的臉抽了兩下。
中止？
全球直播。
十幾億多人在看。
負責人咬了咬後槽牙。
「隨他。」
停了一秒，又補了一句：「做好安全預案。十二級防護。出任何問題我負責。」
直播導播間。
值班主任看著在線人數從2.07億跳到了2.21億。
還在漲。
「所有備用機位全部切過去！高空的、地面的、全給我懟上！」
「主任，三號機位被人群擠歪了。」
「那就用手機拍！爬牆上拍！我不管！這個畫面錯過了你明天別來上班了！」
廣場上已經完全失控了。
前排記者區有個扛攝像機的小哥直接翻過圍欄。
朝展台方向沖了三步。
被兩個安保一左一右架了回來。
他還在喊：「讓我上去！我一百六十斤！機甲帶得動！」
彈幕一直在彈。
「不是哥們？你不直播了？你不好好工作我們看什麼？」
「我糙，恨自己不在現場啊！！！」
更遠處的人群開始往前涌。
像潮水一樣，一浪推一浪。
安保線差點被衝散。
徹底瘋狂。
機甲裡面。
雲安被吵得直皺眉。
「曉曉，太吵了，把外部收音降低百分之八十。」
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
十萬人的嘶吼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嗡嗡聲。
舒服了。
雲安在面甲後歪著腦袋想了想。
「曉曉，我怎麼選啊？隨便指一個？」
「建議隨機選擇。當前廣場可視範圍內約十萬三千人，我可以生成隨機坐標。」
「不用那麼麻煩。」
雲安抬起右臂。
黑金色的機械手臂伸展開來，食指伸出，在十萬人頭頂慢慢划過。
所有人的視線跟著那根手指移動。
手指指向哪邊，哪邊就炸出一片尖叫。
然後手指划走，尖叫變成哀嚎。
「往左！往左邊看！」
「這裡這裡這裡！」
「安安我給你當牛做馬！！」
「我要給你生猴子！！選我。」
更離譜的是，人群開始跟著手指的方向涌動。
像巨型人浪。
手指往左，人往左擠。
手指往右，人往右倒。
安保線上的特戰隊員臉都綠了。
彈幕已經瘋了：
「這是人形指揮棒嗎哈哈！」
「十萬人被一根手指遛著玩！」
「我看到有人被擠得鞋都掉了！」
「後面的別推了！踩死人了！」
雲安的手臂停住了。
指向第三排。
偏左。
賀強正舉著從張哥那兒奪來的望遠鏡。
仰著四百度近視的雙眼，拼命張大地看著頭頂的機甲。
然後他發現，那根手指，對著他。
望遠鏡從手裡滑了下去。
張哥在旁邊一把接住：「賀工！你望遠鏡！」
賀強沒反應。
他的大腦完全空白了。
他是不是選到我了？
旁邊的人全在看他。
「是你！他指的是你！」
「兄弟你他媽運氣逆天了！！」
「快上去啊！！愣著幹嘛！」
機甲的揚聲器響了：「就你了，穿藍色T恤那個。上來。」
賀強的嘴張了三次，沒發出聲音。
他轉頭看了一眼張哥。
張哥的表情扭曲得像要哭出來。
真是一波頂級顏藝。
但還是用力推了他一把。
糙，為什麼不是我。
好羨慕啊！！
張哥的內心在嘶吼。
「快去啊！！別磨嘰！！」
「帶著我的那份！！」
安保開了通道。
賀強邁出第一步的時候，腿是軟的。
十萬人的注視。
十幾億人的直播。
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他只看見那台黑金色的機甲越來越近。
越來越大。
上了展台。
三米。
兩米。
一米。
機甲就在他面前。
近到能看見裝甲板縫隙里流動的藍色光紋。
近到能聽見聚變爐運轉的低頻嗡鳴。
賀強的呼吸完全停了。
他蹲了下去。
不是腿軟。
好吧也有點腿軟。
但更多的是本能。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機甲膝關節的內部結構。
瞳孔驟縮。
那個咬合精度。
那個微型導軌的嵌套方式。
那個液壓驅動模塊的排列……
他在論壇上逐幀分析了六個小時得出的結論。
全是錯的。
實物比視頻里還要精密十倍。
不，一百倍。
他蹲在那兒，張著嘴，發出一聲極小的。
「你好。」
小到只有機甲的收音器聽到了。
面甲里，雲安眨了眨眼。
「曉曉，他說什麼？」
「他說'你好'。心率監測：一百七十二。血壓偏高。情緒判斷：極度激動。無危險。」
雲安通過揚聲器問了一句：「你怕不怕？」
賀強猛地站起來。
他吼出來的。
聲音大到前五排都聽見了。
「不怕！讓我死在天上我都願意！」
彈幕爆了：
「這是真愛啊嗚嗚嗚。」
「我完全理解他的心情。」
「這哥們回去能吹一輩子。」
「他老婆聽見估計要殺了他，這麼年輕就想讓她守寡。」
雲安在面甲里笑了。
「行。那你站好別動。」
黑金色機甲的面甲打開。
雲安從裡面跳了下來。
他三步跑到旁邊女武神的位置，拍了拍銀白色的機體。
「曉曉，女武神開倉，我穿這個，小黑給他。」
賀強的大腦徹底死機了。
「給、給我？」
「對啊，你穿小黑。我穿女武神。」
「我可以穿？」
「不然你站地上看我飛嗎？」
賀強覺得自己可能已經死了。
這是在天堂。
下一秒，黑金色的裝甲板開始解體。
一塊一塊從機甲框架上脫離，懸浮在空中旋轉。
然後朝賀強的方向飛過去。
胸甲。
肩甲。
臂甲。
腿甲。
每一塊板材精準地貼合在他身上。
咬合。
鎖定。
機械的咔嗒聲一塊接一塊，從腳底響到頭頂。
三秒。
賀強低頭看了看自己。
渾身上下包裹在黑金色的裝甲里。
藍色的能量紋路在表面緩流動。
面甲從兩側合攏，HUD界面亮了起來。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被面甲放大了。
粗重的。
顫抖的。
「我操。」
賀強的聲音從機甲揚聲器里傳出來。
十萬人再次瘋了。
「這傢伙這輩子值了啊！！」
「真羨慕啊！！」
「用我10年單身換一個開機甲的機會！！」
彈幕已經不是字了，全是符號和亂碼，伺服器第四次瀕臨宕機。
另一邊，白金色的女武神零件飛向雲安，在他身上快速拼裝成型。
一黑一白。
並肩站在展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