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前七十二小時。
三十份邀請函。
從羅馬尼亞的一處秘密伺服器發出。
精準地落入全球最頂尖的三十家媒體機構的加密郵箱。
CNN、BBC、NHK、路透社、法新社……
邀請函的措辭簡潔到近乎傲慢。
只寫明了時間、地點、以及一套複雜的交通安排。
最後一行字。
用加粗的字體標註。
「您將見證人類歷史的分水嶺。」
布加勒斯特機場。
當CNN的女記者漢娜交出手機和其他所有通訊設備。
登上那輛窗戶被完全蒙蔽的大巴時。
她的手在輕微發抖。
不是害怕。
是入行二十年。
跑過戰區。
報導過總統大選的職業本能。
這條新聞。
將定義她的整個生涯。
大巴行駛了將近三個小時。
在一處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山體隧道入口停下。
隧道里燈光昏暗。
走了大約八百米。
一部巨大的工業電梯門在面前無聲滑開。
當電梯下降。
最終停在地下三層。
門再次打開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個龐大、潔白、充滿未來感的地下基地。
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雷蒙德·赫斯特就站在媒體區的中央。
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白色高領衫。
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臉上帶著一種經過反覆練習的、融合了自信與悲憫的笑容。
他花了二十分鐘。
對著鏡子才練出這種效果。
他用十分鐘做了一個簡短的技術說明。
語言刻意去掉了所有艱深的論文術語。
「意識遷移,聽起來很複雜。」
「簡單來說,就是『翻譯』和『搬家』。」
他指了指自己身後那間巨大的、被透明玻璃牆隔開的手術室。
「把你的所有記憶、你的性格、你之所以是『你』的一切。從一間快要塌掉的老房子裡,搬到一間永遠不會塌的新房子裡。」
「今天,就有一位勇敢的先生,決定搬家。」
麥克·弗林被推了進來。
輪椅上的人已經瘦得脫了形。
幾乎看不出曾經是個能扛著水泥袋上五樓的建築工人。
漸凍症。
吞噬了他全身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運動能力。
只有眼球和右手食指。
還能做出微弱的反應。
一台目光追蹤系統掛在他臉前。
捕捉著他的眼球運動。
將其轉化成屏幕上的文字。
他進場時。
所有記者都看向那塊屏幕。
上面緩緩浮現一行字。
「哈嘍大家好,我叫麥克。今天天氣不錯,適合搬家。」
媒體區里響起一陣低低的、壓抑的笑聲。
笑聲裡帶著一股酸楚。
麥克的妻子凱薩琳和兩個女兒。
就坐在觀察室的第一排。
八歲的大女兒艾米緊緊攥著妹妹的手。
五歲的小女兒還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
一直在小聲問媽媽。
「爸爸什麼時候才能好起來?」
凱薩琳沒回答。
只是拼命咬著自己的嘴唇。
不讓聲音抖出來。
手術開始。
觀察窗切換為單向透視模式。
十六組精密機械臂從手術艙上方緩緩降下。
開始運作。
麥克的顱骨被雷射精確地切開一個微小的窗口。
比頭髮絲還細的神經信號讀取探針。
一根接一根。
精準地刺入大腦皮層的不同功能區。
主控屏幕上。
代表著麥克腦活動的數據像一條波濤洶湧的河流。
被一點一點地解碼、翻譯。
變成一行行可讀的數字編碼。
現場沒有人說話。
CNN的記者漢娜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
沒有再動筆。
她知道。
任何文字都無法記錄眼前正在發生的這一切。
只有鏡頭可以。
手術進行到第二小時。
麥克肉體的腦電波信號開始衰減。
第三小時。
心電圖的峰值越來越低。
第三小時十七分。
那條代表著心跳的曲線。
徹底拉成了一條冰冷的直線。
肉體生命體徵。
歸零。
幾乎就在同一秒。
手術室的另一側。
那具為麥克量身定製的機械載體。
胸口的指示燈。
亮了。
和之前的實驗體不同。
雷蒙德這一次給載體選用了更接近真人的外觀方案。
面部輪廓接近麥克本人。
但更年輕了。
大約三十歲的樣子。
沒有一絲病痛的痕跡。
機械體的手指。
動了。
是右手食指。
和他生前唯一還能動的那根指頭一樣。
最先做出反應的。
是右手食指。
然後是整隻手。
他坐了起來。
機械體的「眼睛」睜開。
那是一雙用高仿生材料製作的眼球。
但當鏡頭對焦的瞬間。
一種很難描述的東西出現在裡面。
不是程序設定的光效。
不是AI模擬的表情。
是迷茫。
真實的。
屬於人類的。
剛從一場漫長的噩夢裡醒來。
不確定自己身在何處的迷茫。
他轉過頭。
看向觀察窗的方向。
他還不習慣這具身體的視覺系統。
目光聚焦了兩次。
才找准了方向。
當他看到玻璃後面。
那個穿著藍色上衣、死死捂住嘴的女人時。
他的嘴唇動了。
仿生聲帶發出第一個音節。
沙啞。
而且不太穩定。
「凱……凱薩琳?」
觀察室里。
凱薩琳猛地站了起來。
她的腿在發軟。
旁邊的工作人員下意識扶了她一下。
雷蒙德的聲音通過對講系統響起:「弗林太太,你可以進來了。」
凱薩琳走進手術室時。
腳步機械得像是踩在雲端。
她不敢走得太快。
也不敢看得太久。
麥克的機械體站在手術台旁邊。
比他生前高了兩厘米。
身材更挺拔。
面部輪廓也更年輕。
但他看著她的那個眼神。
不是機器的眼神。
「你穿了那件藍色的上衣。」
麥克說。
嗓音還是不太穩。
但已經能聽出屬於他的節奏和口音。
「我們第一次約會那天,你也穿的藍色。」
凱薩琳的嘴唇劇烈地抖了一下。
「你不是……你怎麼會記得這個?」
「你還點了一杯焦糖拿鐵,然後灑了半杯在你的裙子上。」
麥克的嘴角。
扯出了一個有點笨拙的弧度。
「然後你說『我平時不這樣的』,你對我說了三遍。」
記者團隊的鏡頭。
全部死死對準這一幕。
沒有一個人出聲。
八歲的大女兒艾米最先掙脫工作人員。
沖了進來。
她跑到麥克面前。
仰著頭。
看著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爸爸?」
麥克蹲了下來。
機械膝蓋的伺服電機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艾米。」
他伸出手。
動作小心翼翼到近乎遲疑。
他還沒適應這雙手臂的力量反饋。
害怕會弄疼她。
金屬手指觸碰到女兒頭髮的那一刻。
壓力傳感器精確地將那份柔軟的觸感。
反饋回他的意識里。
柔軟的。
溫熱的。
他愣了一下。
然後。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
把女兒緊緊抱了起來。
凱薩琳看著那雙冰冷的金屬手臂。
穩穩地托住了自己的女兒。
她終於再也撐不住。
蹲在地上。
兩隻手捂住臉。
肩膀劇烈地聳動。
哭聲。
從指縫裡泄露出來。
不是無聲的流淚。
是壓抑了太久之後的徹底崩潰。
五歲的小女兒看到媽媽哭了。
也跟著哭了起來。
跑過去抱住凱薩琳的腿。
一時間。
巨大的手術室里。
只剩下女人的哭聲、孩子的哭聲。
和機械伺服電機細微的嗡鳴聲。
技術的冰冷與人類情感的滾燙。
在這一刻撞擊在一起。
雷蒙德走到鏡頭前。
他讓自己安靜了五秒。
深深看了一眼手術室里抱在一起的一家人。
然後。
他轉過身。
面對所有的攝像機。
「女士們,先生們。」
他的聲音穩定。
帶著一種精心計算過的、悲天憫人的感染力。
「今天之前,麥克·弗林先生是一位ALS終末期患者,預計生存時間不超過四個月。」
「今天之後。」他停頓了一下。
加重了語氣。
「他可以親手抱起自己的女兒。」
「這不是科幻電影,這不是概念展示,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真實地,從死亡的手裡被拿了回來。」
他看著鏡頭。
像是透過鏡頭在看每一個正在屏幕前觀看的人。
「從今天起,人類,將不再需要經歷生死離別。」
手術室外的走廊里。
不知道是誰先鼓的掌。
然後。
掌聲像是會傳染一樣。
從走廊蔓延到媒體區。
到控制室。
再到外圍的安保人員。
幾十個人。
在一座藏在山腹里的地下基地中。
用力地鼓掌。
不完全是為了雷蒙德。
是為了他們自己。
為了那種「世界在這一秒真的變了」的巨大震撼感。
手術直播的畫面。
在全球各大平台同步放出。
雷蒙德花重金雇來的好萊塢級製作班底。
在一個小時內就做出了一條七分鐘的精華版視頻。
麥克說出約會細節的片段。
女兒衝進他懷裡的片段。
凱薩琳蹲在地上崩潰痛哭的片段。
配上催人淚下的背景音樂。
慢鏡頭。
字幕。
一個小時。
視頻播放量突破三千萬。
兩個小時。
八千萬。
四個小時。
全球各大新聞網站的首頁。
全部淪陷。
所有的標題。
都指向同一個詞——
永生。
哪怕只是另一種形式的永生。
這一夜。
全球網際網路。
徹底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