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安是被自己脖子疼醒的。
歪在椅子上睡了一整夜。
右邊脖子完全僵了。
頸椎發出一聲脆響。
疼得他齜牙咧嘴。
檯燈還亮著。
暖黃色的光照在攤開的筆記本上。
七頁紙。
密密麻麻的字跡、箭頭、框線。
從根部的「端粒酶調控」一路蔓延到頂端那兩個中二到爆的字——「超人」。
雲安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三秒。
臉微微發燙。
清醒狀態下再看。
確實有點上頭。
但他沒劃掉。
視線往下挪。
落在最後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上。
「明天，跟莎莎再聊聊。」
寫這行字的時候他已經快睡著了。
筆畫軟趴趴的。
最後那個「聊」字的耳朵都沒封口。
他把筆記本翻回第一頁。
「端粒酶調控」四個字安安靜靜地躺在「根部」的位置。
腦子開始自動運轉。
端粒酶。
端粒酶——
雲安的手指在紙面上敲了兩下。
忽然停住。
他想起一個人來。
李天明。
半年多前。
通過趙上將遞了一份課題申請。
想借用曉曉的算力。
跑一個端粒酶在不同細胞周期中的長度衰減模型。
當時雲安為了不喝藥。
隨手就批了。
批完就忘了。
徹徹底底忘了。
直到現在。
「曉曉。」
「在。」
「李天明的那個端粒酶計算任務，還在跑嗎？」
曉曉的回覆幾乎沒有延遲：「端粒酶長度衰減建模任務，啟動時間為九個月零十三天前，當前進度：百分之七十八點四。由於該任務算力優先級為C級。僅調用空閒資源後台運行。推進速度較慢。」
雲安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九個月。
這玩意兒在後台默默跑了九個月。
他居然一次都沒想起來過。
「把李天明當初提交的課題說明調出來。」
全息屏幕在面前展開。
雲安快速掃了一遍。
李天明的課題方向是癌細胞端粒酶異常激活機制。
核心目標是搞清楚端粒酶在癌細胞里為什麼會失控。
然後找到抑制手段。
反向攻克腫瘤。
跟雲安昨晚想的不一樣。
李天明要的是關掉開關。
雲安要的是學會控制開關。
一個踩剎車。
一個學漂移。
但底層數據是通的。
李天明建模用的參數框架——端粒長度與細胞分裂次數的映射關係、不同組織細胞的端粒酶活性差異、端粒縮短速率與年齡的非線性相關曲線——這些東西。
跟雲安昨晚筆記本上畫的「端粒酶調控」路徑。
重合度高得離譜。
同一條路。
不同方向。
一個想治病。
一個想逆天。
但路基是同一塊。
「曉曉，剩下百分之二十一點六的建模，如果把算力優先級拉到最高，調用所有空閒資源全速推進，需要多久？」
「預計十一天零六小時。但需提醒：提升至S級優先後，當前排隊中的十七項C級和D級計算任務將被暫停或大幅延後。涉及氣象模擬、材料應力測試、綠洲NPC行為優化等模塊。」
「全讓路。」
雲安的回答沒有半秒猶豫。
「這個先跑完。」
「已執行，端粒酶建模任務優先級已提升至S級，預計完成時間：十一天後。」
雲安在屏幕前來回走了兩步。
十一天。
十一天後他手裡就有一份目前藍星上最完整的端粒酶行為數據模型。
但光有數據不夠。
數據是原材料。
得有人把它變成方案。
他自己能做一部分。
工程學的思路可以嫁接過來。
系統架構、調控邏輯、反饋迴路。
這些他駕輕就熟。
但生物學的深水區——基因表達調控、蛋白質摺疊、細胞信號通路——他啃不動。
不是智商的問題。
是知識儲備的問題。
他十歲。
就算再天才。
生命科學這塊他接觸的時間太短。
底子太薄。
需要一個人。
一個能跟上他的節奏、補上他短板的人。
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名字——
不是趙上將。
不是陳院長。
不是任何一個兩院院士。
是莎莎。
昨晚那場對話在腦子裡自動回放。
他提端粒酶。
莎莎接DNA損傷修復。
他說線粒體。
莎莎補NAD+代謝途徑。
每一次接話。
不早不晚。
不多不少。
剛好落在他思維鏈條的下一個環節上。
那些院士跟他開會的時候是什麼樣的？
他說一個想法。
對方要消化半天。
然後從已有的論文裡找參考。
再小心翼翼地給一個保守的回應。
莎莎不是。
莎莎是直接站在他旁邊。
指著前方說「那邊還有一條路你沒看到」。
一個九歲的小姑娘。
神橋的核心算法作者。
雲安洗了把臉。
涼水糊上來的時候。
腦子總算徹底清醒了。
他回到桌前。
翻開筆記本第八頁。
寫了一個問題。
「莎莎的知識邊界在哪？」
寫完之後他盯著這行字。
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他在評估一個九歲小女孩的知識上限。
而他自己也才十歲。
兩個小學生級別的年齡。
討論的是整個人類科學界都沒搞定的終極命題。
擱任何一個正常人的視角來看。
這畫面就離譜得跟做夢似的。
但他管不了那麼多了。
雲安合上筆記本。
把它塞回抽屜最底層。
擰上鎖。
這本東西不能讓任何人看到。
不是不信任誰。
是裡面寫的那些想法。
拿到任何一個正經的學術會議上念出來。
大概率會被當場轟出去。
「端粒酶精準調控實現衰老逆轉」——這句話放在學術圈。
等於當眾宣布「我要造永動機」。
但他不覺得自己在做夢。
永動機違反熱力學定律。
不可能實現。
衰老逆轉不違反任何已知的物理定律。
它只是難。
難到目前沒有人做到過。
但「沒有人做到過」和「不可能做到」是兩回事。
雲安推開門。
走廊里飄著早飯的味道。
林曉曉不知道去哪了。
桌上留了一碗粥。
旁邊壓著一張紙條：「別忘了吃早飯。」
他端起粥喝了兩口。
燙的。
剛熬好沒多久。
媽應該是聽到他房間裡有動靜。
才去熱的。
雲安把粥喝完。
碗放進水池裡沖了沖。
轉身進了訓練艙。
登錄綠洲之前。
他先在私密頻道發了條消息。
「上線嗎？不打本。聊點正事。」
蘇糖的回覆快得像自動彈射：「什么正事？又要討論你那些我聽不懂的東西？」
緊跟著第二條：「算了無所謂，反正我就當聽天書好了。上線上線！」
莎莎的回覆慢了幾秒。
只有一個字。
「好。」
雲安關掉聊天界面。
在等待系統加載的幾秒鐘里。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的目標。
昨晚那場對話。
他太興奮了。
滿腦子都是自己的想法。
沒顧上仔細觀察莎莎的反應。
今天不一樣。
今天他要帶著目的去聊。
不是為了驗證自己的想法對不對——
他要搞清楚一件事。
莎莎到底懂多少？
她的知識儲備到底深到什麼程度？
她昨晚每一次恰到好處的接話。
是隨口聊聊。
還是早就想過這些問題？
登錄完成。
白光閃過。
綠洲主城的街道在腳下鋪開。
雲安深吸一口氣。
往私密頻道的集合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