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安沒去訓練艙。
也沒去找林曉曉。
下線之後他直接回了臥室。
把門帶上。
在黑暗裡站了幾秒。
然後打開檯燈。
從抽屜最底下翻出一個空白筆記本。
很久沒用紙筆了。
屏幕和鍵盤更快。
更方便。
動動嘴就能讓曉曉幫他建模。
但今晚不一樣。
他腦子裡的東西太多、太雜、太燙。
像一鍋剛燒開的水。
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他得用一種更慢的方式。
一筆一划地把它們按住。
他翻開第一頁。
筆尖懸了兩秒。
寫下三個字。
「生命樹。」
不是「延壽方案」。
不是「端粒酶研究」。
不是任何一個正經的學術名詞。
就是「生命樹」。
他在紙面底部畫了一條橫線。
標註——根。
根部寫了四個詞:端粒酶調控、DNA損傷修復、線粒體代謝效率、表觀遺傳時鐘。
這四個詞是莎莎剛才在頻道里跟他一來一回碰出來的。
單拎出哪一個。
都是生命科學領域夠幾百個實驗室啃一輩子的硬骨頭。
但云安沒停。
他的筆從根部往上畫了一條豎線——樹幹。
樹幹的第一個分支。
他寫的是「肉體極限」。
筆尖在紙上劃出細微的沙沙聲。
如果衰老被逆轉了呢?
所有器官都維持在巔峰狀態。
那人體的上限在哪兒?
肌肉纖維的密度能不能重新排列?
骨骼的硬度能不能往上走?
神經傳導速度呢?
現在人體的神經傳導大概是每秒一百二十米。
夠快了嗎?
不夠。
差遠了。
他做的機甲。
信號響應是納秒級的。
人體跟一台機甲比神經反應。
就像騎自行車去追高鐵。
差的不是一點半點。
但機甲是穿在身上的。
是外掛。
摘了就沒了。
他在「肉體極限」旁邊畫了個括號。
括號里寫:如果力量是自己長出來的呢?
筆尖往上走。
第二個分支——「能量源」。
人的能量來源是食物。
碳水化合物、脂肪、蛋白質。
經過消化吸收。
在線粒體裡氧化分解。
釋放ATP。
效率低得離譜。
他給機甲設計能量核心的時候就算過這筆帳。
人體線粒體的能量轉化率。
滿打滿算不到百分之四十。
剩下的全變成了熱量。
白白耗散掉。
機甲的微型能量核心呢?
轉化率百分之九十七。
差了不止一個時代。
雲安的筆頓了一下。
一個念頭從腦子深處冒了出來。
荒唐。
但又有一種危險的合理性。
——如果把能量核心的技術思路。
往下縮?
不是縮到拳頭大小。
不是縮到指甲蓋大小。
是縮到細胞層面。
讓每一個細胞。
都變成一台微型的能量工廠。
他把這個想法寫下來的時候。
自己都覺得有點瘋。
但筆沒停。
第三個分支。
筆尖懸了更久。
他寫了一個詞——「意識」。
雷蒙德那個瘋子的路子是歪的。
這一點雲安很確定。
把人腦信號讀出來塞進鐵殼子。
原件死了。
副本活著。
那不叫永生。
叫替死鬼。
但雷蒙德證明了一件事。
意識可以被讀取。
可以被翻譯。
那它能不能被增幅?
人類的大腦。
號稱宇宙中最複雜的結構。
可實際利用率呢?
科學界吵了幾十年也沒個定論。
但有一點是共識——潛力遠遠沒有被挖乾淨。
如果肉體不再衰老。
能量供應無限充足。
大腦的運算能力還會被鎖在現在這個水平嗎?
他在「意識」後面畫了一個箭頭。
箭頭一路往上。
穿過樹幹。
穿過所有分支。
直指筆記本頁面的最頂端。
頂端只有兩個字。
「超人。」
雲安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幾秒。
然後「噗」地笑了一聲。
太中二了。
擱遊戲裡。
這就是一個滿級玩家嫌裝備不夠用。
決定直接改造角色面板的劇情。
但他沒劃掉。
因為他認真地想了想。
發現自己找不出任何一條可以直接否定這個方向的理由。
技術上。
每一個單獨的環節他都能找到對應的理論支撐。
端粒酶有現成的研究基礎。
DNA修復機制有CRISPR打底。
線粒體功能優化有NAD+前體的成熟路徑。
能量核心的微型化他自己就在做。
難的不是某一個環節。
難的是把所有環節串起來。
這是一個龐大到離譜的系統工程。
比機甲複雜?
比綠洲複雜?
他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記憶。
機甲的核心架構。
他花了差不多三個月。
綠洲的底層框架。
斷斷續續搞了一個月。
這個「生命樹」呢?
他搖了搖頭。
估不出來。
變量太多了。
每一個分支都牽扯到他不熟悉的領域。
筆記本翻到了第三頁。
雲安開始拆解更細的技術路徑。
端粒酶的精準調控——這個最先做。
也最好驗證。
莎莎下午提的那個思路是對的。
關鍵不在於激活。
而在於控制。
癌細胞的端粒酶是全開的。
所以它不死。
但也不受控。
瘋狂增殖。
需要設計一種機制。
一種開關。
讓端粒酶在特定條件下被激活。
修復到目標長度後自動關閉。
就像他給機甲做的功率調節器——不是一腳油門踩到底。
而是根據需求實時調控輸出。
這個類比一出來。
他腦子裡「咔」的一聲。
好幾個原本模糊的想法突然清晰了。
他的工程學思維。
開始和生物學的底層邏輯發生碰撞。
不是生硬的拼湊。
是那種齒輪咬上齒輪、一轉就停不下來的感覺。
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第四頁。
第五頁。
第六頁。
字跡越來越亂。
箭頭越畫越多。
有些地方寫不下了。
他直接在頁邊空白處塞下幾行螞蟻大小的批註。
他寫到第七頁的時候。
手腕酸得厲害。
筆掉在了桌上。
骨碌碌滾到了筆記本邊緣。
他這才抬起頭來。
檯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窗外一片漆黑。
手機屏幕上。
時間跳到了02:17。
他靠在椅背上。
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腦子還在轉。
但身體已經罷工了。
訓練了一天。
又在遊戲裡泡了幾個小時。
現在又連續高強度輸出了將近兩個小時的思維——就算他身體素質再好。
十歲的小身板也扛不住這個強度。
他拿起手機。
翻到綠洲的私密頻道。
莎莎的那條「晚安」還掛在那裡。
發送時間是三個多小時前。
他點進輸入框。
打了兩個字。
「謝謝」。
看了兩秒。
刪掉了。
又打了四個字。
「今天聊的」。
想了想。
又刪了。
最後他把手機扔回桌上。
什麼都沒發。
他想說的東西太多了。
多到任何一條消息都裝不下。
莎莎大概覺得自己只是順著他的話頭。
往下聊了聊生物學。
她可能覺得那就是一次普通的、兩個聰明小孩之間的技術討論。
她不知道她那句「修仙」。
在他腦子裡炸了個什麼級別的坑。
她給了他一個方向。
他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
看到了一整張從來沒有人畫過的地圖。
雲安把筆記本合上。
攤在桌面上。
七頁紙的重量幾乎感覺不到。
但裡面裝的東西。
足夠改變——
他沒往下想了。
太累了。
腦子像被榨乾了一樣。
空蕩蕩的。
他歪在椅子上。
本來打算撐著站起來去床上躺平。
但眼皮先一步叛變了。
檯燈的光還亮著。
筆記本攤在燈下。
密密麻麻的字跡和線條覆蓋了整整七頁。
「生命樹」從根部長到了頂端。
根扎在分子生物學的泥土裡。
枝丫卻已經伸到了一個目前地球上沒有任何一本教科書能覆蓋的地方。
雲安歪在椅子上。
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趙上將發來的加密信息。
「報告已閱。如有進一步想法。隨時上報。——趙。」
他沒看到。
屏幕暗下去。
房間重新陷入安靜。
只有檯燈發出極細的電流聲。
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隔壁房間。
林曉曉翻了個身。
大概是聽到了什麼動靜。
又大概只是沒睡踏實。
她不知道自己兒子剛剛在紙上畫了什麼。
趙上將不知道。
莎莎也不知道。
誰都不知道。
一個十歲的男孩。
在一個失眠的深夜。
從「媽老了」三個字出發。
經過端粒酶、線粒體、DNA修復、能量核心、意識增幅。
一路走到了一個從來沒有人類走到過的位置。
然後他在那個位置上。
寫下了兩個字。
「超人。」
筆記本安靜地躺在燈下。
而在千里之外的蘇糖家裡。
李雪臥室的書桌抽屜里。
另一個被鎖起來的筆記本上。
寫著另一行字。
「延壽——。」
兩個筆記本。
兩個天才。
同一個方向。
但他們各自畫出的路線圖。
重合的部分——遠比莎莎計劃中的要少。
差異最大的那一段。
恰恰是最危險的。
莎莎想的是延壽。
雲安想的是飛升。
這兩個詞之間的距離。
比從地面到雲端還遠。
而現在。
誰也不知道對方手裡的牌。
檯燈還亮著。
「生命樹」的第七頁最下面。
有一行潦草到幾乎看不清的字。
是雲安快睡著之前寫的最後一句話。
字跡歪歪扭扭。
但每個字都使了勁兒。
「明天,跟莎莎再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