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安靜了足足十秒。
「爸。」
「您腿……能下地了?」
「下地?」
李大爺中氣十足。
嗓門能把桌上的茶杯震出響動。
「我還能上樹你信不信!」
「趕緊給我滾回來!」
「帶兩瓶好酒!」
「晚了你連花生米都撈不著!」
電話掛了。
李明站在邊上。
手機都忘了拿。
他爸在那頭怕是已經傻了。
三天後。
清早六點不到。
李明被一陣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從睡夢裡拽出來。
他罵罵咧咧掀開被子。
趿拉著拖鞋推開陽台門。
院子裡的畫面讓他腦子直接死機了。
李大爺。
光著膀子。
在院子裡做伏地挺身。
背上騎著他那個上幼兒園的胖侄子。
小胖墩樂得直拍巴掌。
「一二三四!」
李大爺一邊數數一邊撐起來落下去。
動作穩得離譜。
李明使勁揉了揉眼。
不對。
他爺那顆亮了二十年的光頭上——
長毛了。
黑硬的發茬密密麻麻冒出來。
跟剛推完板寸似的。
「爺!」
李明扶著陽台欄杆喊了一嗓子。
「您這是被奪舍了?」
李大爺翻身一個利落起跳。
把胖侄子往肩膀上一扛。
大步走到陽台底下。
「奪什麼舍。」
「沒文化多看書。」
「這叫枯木逢春!」
「趕緊洗臉去!」
「吃完飯跟我去菜市場買肉!」
李大爺扛著胖侄子往屋裡走。
背上的肌肉線條繃得緊實。
李明愣在陽台上半天沒動彈。
八十二。
這老爺子今年八十二。
他媽的這不是枯木逢春。
這是直接原地復活了。
半小時後。
爺孫倆出了門。
菜市場裡跟過年似的。
到處都是精神頭十足的老頭老太太。
以前早市上那些拄拐杖的、推輪椅的、弓著腰走兩步歇三步的——全沒了。
一個個腰板挺得筆直。
走路帶風。
原來賣保健品的那個攤位。
攤主也是個人精。
一夜之間把貨全換了。
什麼氨糖軟骨素、魚油卵磷脂統統撤掉。
貨架上擺的是啞鈴、拉力器、握力球。
旁邊還貼了張手寫的招牌——老年健身專區。
買二送一。
生意好得不行。
李明跟著爺爺走到肉攤前。
賣肉的王大媽正單手拎著半扇豬肉往案板上甩。
啪的一聲悶響。
剁骨刀掄起來。
咣咣咣三下。
排骨切得整整齊齊。
案板都在抖。
周圍買菜的人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李大爺走過去拍了拍案板。
「老王。」
「給我來兩斤五花肉。」
王大媽抬頭。
「喲!」
「老李頭!」
她盯著李大爺的腦袋看了好幾秒。
「你這光頭怎麼長草了?」
李大爺摸了摸頭上的黑茬。
嘿嘿一笑。
「這叫煥發第二春。」
「你倒是說說你這胳膊咋回事,比我年輕那會兒都粗。」
王大媽把剁骨刀往案板上一插。
刀柄還在嗡嗡顫。
「那可不。」
她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搓了搓。
「昨天打完針,今天早上四個收保護費的小年輕來鬧事。」
「說不交攤位費就掀攤子。」
「我一手一個,拎著後脖領子給扔大街上了。」
「最後那倆腿軟了,自己跑的。」
李明站在旁邊。
喉嚨動了動。
瘋了。
這個世界徹底瘋了。
大爺大媽們現在不光不用人攙扶。
碰瓷的見了他們得繞著走。
收保護費的都得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回到家。
李明打開手機。
微博熱搜榜已經不能看了。
整個榜單就是一出大型魔幻紀錄片。
排第一的話題——我爺把牛踢開了。
李明手指點進去。
一個短視頻。
拍攝地點在南方某個水田邊上。
視頻里一個滿臉皺紋的老漢站在犁後頭。
前面套著一頭水牛。
水牛慢吞吞地挪著步子。
走兩步停一步。
還扭頭啃了口田埂上的草。
老漢不樂意了。
抬腿就是一腳。
正正踹在牛屁股上。
牛扭過頭。
瞪著眼珠子看老漢。
那表情李明都能讀懂——你他媽踹我?
老漢根本不搭理它。
彎腰解開牛繩。
把犁頭往自己肩膀上一套。
兩腿一蹬。
在水田裡跑起來了。
泥水飛濺。
犁頭切開泥土。
翻出來的田壟又直又深。
後面跟著錄視頻的孫子。
鏡頭抖得跟地震似的。
孫子的聲音都劈了。
「爺!你慢點!」
「你這配速都趕上拖拉機了!」
老漢頭也不回。
「拖拉機燒油!老子不燒!」
水牛站在田埂上看著這一切。
嘴裡的草都忘了嚼。
視頻到這裡就結束了。
但評論區已經炸成了一鍋粥。
熱評第一條——牛:你們人類還需要我嗎?
緊跟著的回覆——牛當時心裡肯定在想。
完了。
我要被優化了。
第三條——這不是端粒修復。
這是超級賽亞人血脈覺醒。
還有人回——建議給牛也打一針。
要不然太不公平了。
李明往下翻。
一條接一條。
全是離譜的。
有人說自己奶奶今天早上把廣場舞音響單手拎上了六樓。
氣都沒喘一口。
到了樓頂發現忘帶手機了。
又跑下去拿。
再上來。
鄰居以為鬧鬼了。
還有人說外公非要跟自己掰手腕。
自己不小心贏了。
外公當場摔了碗。
說丟人。
然後要去後山打野豬證明實力。
全家人追了三條街沒追上。
最絕的是一個遊戲主播的直播切片。
主播坐在電腦前。
耳機歪著。
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
「兄弟們。」
「我今天打排位打了八把。」
「輸了七把。」
「其中有一把,對面的刺客把我殺了十九次。」
「手速快得我懷疑人生。」
「我加他好友想罵他。」
「結果人家打開語音——」
主播頓了一下。
「是個七十多歲的退休大爺。」
彈幕瞬間刷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爺說他剛打完針,在家閒著沒事。」
「拿孫子的號練練手。」
「還跟我說——小伙,。你這走位不行,回去多練練。」
主播癱在椅子上。
「兄弟們我真的,職業選手的夢想今天被一個退休大爺親手埋葬了。」
彈幕全是幸災樂禍。
有水友勸他——連七十歲大爺都打不過。
趁早退網吧。
有人感慨——以後打遊戲。
上有大爺下有小學生。
中間夾著的成年人最菜。
還有人總結——大爺打的不是遊戲。
是你的職業生涯。
李明看得直樂。
但他翻著翻著。
笑容慢慢收了。
因為他刷到了另一條視頻。
這條視頻沒有搞笑的標題。
沒有誇張的封面。
縮略圖只有一個人。
一個穿舊軍裝的老人。
視頻很短。
只有四十七秒。
畫面里。
一座烈士陵園。
松柏排成兩列。
風吹過去。
枝葉沙沙地響。
老人獨自站在一排墓碑前。
他的頭髮已經從前幾天的花白變成了黑灰相間。
腰板挺得筆直。
軍裝洗得發白。
但扣子一顆不少。
系得板正。
他慢慢抬起右手。
五指併攏。
啪。
一個標準的軍禮。
「老班長。」
老人的聲音沙啞。
但穩得很。
「我這身體又行了。」
「國家給我發了藥。」
「說是什麼端粒修復。」
「我也聽不太懂。」
「但是管用。」
他頓了一下。
風灌進來。
軍裝的衣角被吹起來。
「我還能再替你們看著。」
「多看幾十年。」
「看看咱們當年拿命換的這山、這河、這日子。」
「到底變成了什麼樣。」
老人放下手。
站了很久。
然後彎下腰。
把墓碑前枯掉的花束換成新的。
一束一束。
挨著換。
每換一束。
他都要在墓碑前站一會兒。
像是在跟老朋友說話。
視頻沒有配樂。
從頭到尾只有風聲。
但這條視頻發出去一個小時。
轉發量突破了五千萬。
評論區沒有段子。
沒有玩梗。
整整齊齊。
一排一排。
全是同一句話。
此生不悔入華夏。
來世還做龍國人。
這句話從抖音傳到微博。
從微博傳到貼吧。
從貼吧傳到每一個角落。
李明坐在沙發上。
手機屏幕亮著。
他沒滑動。
客廳里。
李大爺正在廚房顛勺。
油煙味飄出來。
他爸昨天深夜到的家。
爺倆喝了一宿酒。
酒瓶子倒了一地。
今天一早。
李大爺說要親手做一桌菜。
誰也不許幫忙。
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李明低頭看了眼手機。
那條視頻下面。
又多了一條新評論。
評論只有六個字——
這盛世。
如你所願。
他把手機扣在沙發上。
抬頭看著廚房的方向。
油煙機嗡嗡響著。
李大爺的聲音從裡面飄出來。
「都別愣著!」
「過來端菜!」
「再不端鍋都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