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如今,壽命已經無幾。」
「所能做的補償,只有這些了。」
楚江王輕聲開口。
崔珏看著楚江王跪在地上的身影,手指微微輕顫,頭不覺間,低下些許。
「唔...」
「我為什麼要找地府的麻煩?」
蘇陽有些茫然,看著楚江王問道:「村子是夜遊神屠的,我已經把他殺了,幕後是你主使的,你也要死了...」
「而且...」
「地府沒有舍利。」
「不如靈山。」
蘇陽一本正經的說著,說到最後,圖窮見匕。
「舍利...」
楚江王沒有想到,讓蘇陽放棄地府的,並不是自己這一跪,而是舍利。
窮,反倒成為了真理。
「在臨死前,我只有最後一個疑問。」
「夜遊神他們,究竟哪裡出了問題。」
楚江王眼中帶著不解。
以他之前留下的布局來看,先是暗中給蘇陽製造出一個絕望的童年,刺激他的心情,再不斷給予他心靈上的威壓。
這時候,夜遊神和黑無常,再以慈祥的人設,走到蘇陽的世界裡,為蘇陽遮風擋雨,並在不知不覺間給蘇陽種下心魔,引出天庭和靈山這兩個仇家,再給他塑造地府榮譽感。
這一切...
應該是完美的才對。
「唔...」
「他們罵我。」
蘇陽十分簡潔明了的用四個字闡述事實。
楚江王怔住。
片刻後才自嘲的笑了笑:「我只算到了心猿的掌控力,卻低估了心猿所產生的效果啊...」
他踉蹌起身,再次對蘇陽深施一禮:「無論如何,還是要感謝你不遷怒於地府。」
「最後一段路...」
「我想自己走。」
「不知道,我還有這個資格麼?」
楚江王看向蘇陽,眼中帶著一抹祈求之色。
蘇陽輕輕點頭,讓開身子。
楚江王笑了笑,緩緩閉上雙眼,調動著體內的陰氣,片刻過後,悶哼一聲,臉色變得蒼白許多,但指尖卻出現一枚由陰氣凝成的種子。
「這是本君數千年來,對地府積攢的一切感悟...」
「應該能助你的彼岸花,再開一重天。」
「也算是為我做過的事情贖罪了。」
楚江王輕輕托動手掌,控制種子漂浮在半空之中,緩緩湧向蘇陽的眉心。
下一秒,蘇陽眉心處驟然浮現出一朵妖艷的紅色花朵,如同火焰般,緩緩搖曳。
種子融入到花朵之中。
花朵震盪。
並肉眼可見的,從赤紅色,逐漸轉變成淡藍。
數息過後,花朵散去。
蘇陽睜開雙眼,身上莫名多出一股陰冷的氣息,但很快又消失不見。
楚江王看起來明顯要更加蒼老許多,踉蹌著身子,向遠方走去,最終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天空,仿若陷入回憶之中。
「我...」
「我就知道...」
趙公道虛弱的聲音突然響起,在角落裡掙扎著爬了起來,看起來十分悽慘。
賈明略微思索,還是小跑著過去,將其攙扶起來。
「我只有一個要求...」
「下次...下次丟我出去之前...」
「和我說一下。」
「給我一個念出場台詞的機會。」
趙公道的語氣中夾雜著無限的幽怨。
蘇陽羞赧的撓了撓頭:「我下次會記住的。」
趙公道莫名覺得有些心累,坐在地上,調整著體內的氣息。
伏虎坐在他的身旁,兩個重病號看起來莫名讓人有些心疼。
至於崔珏...
從始至終,他都宛如標槍一般,站在原地沒有動過,目光更是從未自楚江王身上挪開。
隨著時間流逝,楚江王的頭髮愈發蒼白,就連呼吸也變得微弱。
不知過了多久。
楚江王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抹微笑,他費力的扭過頭,看向崔珏,眼神都變得有些渾濁:「或許,你...你是對的。」
「我突然想起...」
「曾經的自己,就是因為...因為地府的信條...」
「才毫不猶豫的加...加入其中,並以此為豪。」
「我...」
「找回了自己的初心。」
「你覺得,我回來的...算晚麼?」
楚江王小心翼翼的看著崔珏,眼底深處更是帶著一絲期待。
仿佛...
只是想要古板至極,從不說謊的傢伙的一個肯定。
哪怕只是輕輕點頭。
崔珏陷入沉默,看著楚江王眼神波動,最終還是微微搖頭:「路到盡頭,終是晚了...」
「這一路,因為你,死去的無辜者,太多了...」
楚江王自嘲的笑了笑:「果然,你從不說謊啊,哪怕是現在...」
「可惜...」
「我的官袍...」
楚江王卸下了心中的最後一絲留戀,看著自己那赤裸的上身,眼底帶著無奈,輕聲低語,最終緩緩閉上雙眼。
他走了。
「生前行善作惡,死後終歸黃土一捧。」
「過往種種,煙消雲散咯。」
趙公道睜開雙眼,看著楚江王留下的屍體,眼神中閃過些許複雜的情緒。
蘇陽站在原地,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低垂著頭,像是在思索些什麼。
無論是誰,都想不到,不過是一次野外正常的打劫,卻意外牽扯出數千年前的故事,甚至這故事,還與自己有關。
崔珏的身體微微顫抖。
那平靜的雙眼中,終究有些泛紅。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向前,走到楚江王的屍體前,輕聲低語:「對不起,按地府律,閻羅的官袍,我無法給你...」
「但作為千年好友...」
「我願用我之判服,送你最後一程。」
隨著話音落下,崔珏摘下自己那鮮紅的披風,覆蓋在楚江王的身上。
微風吹拂。
楚江王的嘴角,似是還存留著最後一絲笑意。
沒有了以往的戾氣,是那般溫和。
「地府...」
「道義不能丟。」
「這世間,本就要留下一些人,保持本心。」
「否則,天...」
「太黑了。」
崔珏輕聲說著,隨後扭過頭,看向遠方的蘇陽:「請問你有折磨他屍骨,讓其永世不得超生的想法麼?」
蘇陽怔了一下。
不得不說,地府這些人的腦迴路,有時候也是異於常人的。
「請便。」
想通問題的核心關鍵後,蘇陽禮貌抬起右手,微微一笑。
「謝謝。」
「晚些時候,我會再來找你。」
崔珏衝著蘇陽輕輕點頭,就這麼背負著楚江王的屍體,漸漸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