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山關隘以南，赫連璝勒住戰馬，在岔路口停了下來。
他面前展開的，是三條通往街亭的道路。
斥候早已將周圍數十里的山川形勢探明清楚。
赫連璝翻身下馬，蹲在地上，用刀尖劃了三道線，目光在其中反覆掃視。
第一條路，是渭水谷道，在西邊。這條路要先向西翻越隴山主脈，繞過略陽，再沿渭水北岸折向東南，多走將近兩日的路程。路面倒還算寬闊，大兵團可以鋪開行軍，不易被伏擊。
第二條路，是隴山東麓道，在東邊。沿著山腳線的淺山丘陵向南繞行，比渭水谷道近一些，路面卻窄得只容數騎並行，沿途溝壑眾多，兩側的土坡上隨時隨地可能冒出弓弩手來。一旦遇襲，既展不開陣形，也找不到地方據守。
第三條路，是青石嶺道，居中。這也是最短的一條路，從隴山關隘出來，沿瓦亭川河谷南下，穿過青石嶺，直插街亭背後。路不算寬，但好在路面平坦，丘陵夾道卻不陡峭，騎兵可以快速通過。若急行軍，一日一夜便可趕到街亭。
赫連璝蹲在地上，盯著這三條路線，眉頭緊鎖。
他派出去的幾隊斥候已經出發了一個多時辰，按照路程估算，應該很快就能帶回消息了。
他沒有立刻下令開拔。他必須要先確定一件事，那便是劉裕到底有沒有在半路設伏。
按照常理，劉裕不可能不設伏。
那可是用兵如神的劉裕，自京口起兵起戰無不勝的劉裕。
他用赫連昌做餌，誘自己南下救援，這是再明顯不過的陽謀。既然如此，他怎麼可能不在半路上給自己備一份「厚禮」？
但如果每條路都有埋伏，那自己無論如何也繞不開。
不過劉裕的兵力有限，他還要進攻街亭，最多只能在一處設伏。
馬蹄聲由遠及近。
第一隊斥候回來了，斥候隊長翻身下馬，快步走到赫連璝面前，抱拳道：「殿下！屬下率隊探查了渭水谷道方向，行至谷道入口約五里深處時，發現兩側山樑上有旗幟晃動，隱約還有人馬調動的跡象。屬下不敢靠得太近，遠遠望見那邊煙塵揚起，至少有兩三千人的規模。從旗號看，像是晉軍的沈字旗。」
赫連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沈字旗，是沈林子？還是沈田子？沈田子正在街亭城下圍困赫連昌，那渭水谷道的多半是沈林子了。
這倒也不奇怪，劉裕若要設伏，自然會把伏兵放在那條最安全、最寬闊的路線上，引誘自己往裡鑽。
「屬下繼續靠近，想探清虛實，結果遭遇了一小隊晉軍的游騎巡哨，被逼退了回來。不過從煙塵的走向來看，那條山谷中應當確有伏兵正在潛伏，人馬數量不少。」
赫連璝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渭水谷道有伏兵，這在他的意料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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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裕用兵向來老辣，可能認為自己在他面前會小心謹慎，只敢走寬闊安全的渭水谷道，因此在此設伏。
既然已經發現了伏兵，那這條路線自己就絕不會走了。
過了一炷香的工夫，第二隊和第三隊斥候幾乎同時返回。
「殿下！隴山東麓道沿途未見異常，只有少數野獸出沒的痕跡，沒有發現晉軍人馬埋伏的跡象。」
「殿下！青石嶺道已經探到中段，山谷空曠無人，道路通暢，未見伏兵。末將派了幾個弟兄快馬穿過谷道到了南口附近，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赫連璝的目光在兩條無異常的道路上來回掃視。
隴山東麓道沒有伏兵，青石嶺道也沒有伏兵。
只有在渭水谷道發現了伏兵，劉裕果然在那裡設了埋伏。他以為我只敢走渭水谷道，所以把重兵放在渭水谷道上。
可他沒想到吧，自己會先派出斥候探路，把他這點心思摸得一清二楚。
赫連璝站起身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中暗自得意。
劉裕，你確實老謀深算。
可你兵力有限，你的伏兵只能放在一條路上，不可能三條路都兼顧。
渭水谷道你已經放了人，隴山東麓道雖然沒發現伏兵，可那條路溝壑縱橫，如果以一隻輕騎攔腰截斷，自己也會陷入危險。
只有青石嶺那條路最直、最近，兩邊丘陵平緩，一目了然，很難藏兵。
而且斥候已經把青石嶺從頭到尾探了個遍，肯定沒問題。
「傳令，」赫連璝翻身上馬，刀鋒指向那條通往青石嶺的山道，「全軍走青石嶺道，急行軍，一日一夜趕到街亭！」
副將遲疑了一下，低聲問道：「殿下，青石嶺道地勢狹窄，要不要先派一支先鋒探路，大軍緩行跟進？」
「不必，我已經看穿了劉裕的把戲。」赫連璝擺手道，「斥候已經探過兩次，都回報沒有異常。劉裕的伏兵在渭水谷道，他來不及調到青石嶺來。我們趕時間，多拖一刻，三弟在街亭就多一分危險。傳令下去，全速前進！」
號角聲在山谷間響起。一萬騎兵翻身上馬，馬蹄踏著碎石瓦礫，沿著瓦亭川河谷，朝青石嶺方向滾滾而去。
鐵蹄聲震得兩側山壁嗡嗡作響，揚起的塵土遮住了半個天空。
赫連璝騎在馬上，迎著撲面的冷風，心中久違地又生出一絲激昂來。
他仿佛已經在想像自己穿過青石嶺後突然出現在街亭北面打晉軍一個措手不及，一舉擊潰圍城晉軍的場面。
到那時，他既救下了三弟，又擊敗了劉裕，到時以自己的功勳和威望，父親恐怕也再沒有理由提廢立的事了。
他越想越覺得這條路走對了。
與此同時，渭水谷道入口處的一座土丘後方，沈林子正坐在一塊大石上，慢悠悠地咬著一塊干餅。
遠處那片煙塵漸漸散盡，方才那支用來偽裝伏兵的部隊已經按照劉裕的吩咐撤到了山樑後面，只留了幾面旗幟在山風中飄蕩。
一名親兵快步走過來，低聲問道：「將軍，赫連璝已經往青石嶺方向去了，咱們接下來要不要——」
沈林子把最後一口乾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來，望著青石嶺方向那遠去的塵埃：「咱們跟過去吧，等檀將軍打完，咱們掃掃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