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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震怒

2026-07-30 09:41:48 作者: 季漢玄甲軍

  隴山道,蒼黃色的丘陵綿延起伏,寒風卷著枯草在山脊線上打著旋。

  赫連璝帶著殘兵在谷道上踽踽北行。

  隊伍稀稀拉拉,許多人都帶著傷,戰馬也折損了大半,步行的騎兵牽著同樣疲憊的戰馬,垂頭喪氣地走在乾裂的黃土路上。

  他在馬上半闔著眼,腦中反覆回放著青石嶺的那一幕:箭雨、滾石、山坡上如潮水般涌下的北府兵,以及南口外那面「劉」字大纛。

  他恨得牙根發癢,卻又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被劉裕玩弄於股掌之間。

  前方忽然響起一陣騷動。赫連璝猛地睜開眼,手按刀柄,抬頭望去,對面的谷道盡頭,也出現了一支隊伍。

  隊伍約四五千騎的樣子,旗號歪斜,士卒衣甲不整,顯然也是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敗軍。

  「赫連昌。」

  對面那支隊伍也停住了,為首的年輕將領騎著一匹棗紅馬,甲冑上滿是塵土,臉上還有一道沒來得及包紮的劃傷。

  他一看到赫連璝,便勒住了馬,臉色沉了下來。

  兩支敗軍在谷道上緩緩靠近,最終在相距十來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赫連昌先開了口,語氣譏誚:「大哥,你這一萬精騎,怎麼只剩這點人了?青石嶺的風光可好?」

  赫連璝本就窩著一肚子火,聽到這話,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你還好意思說?若非你催我南下,我何至於匆忙南下中伏?而且為何劉裕會突然出現在青石嶺?你若能將他的動向探明,我又怎會——」

  「我放過來?」赫連昌冷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話,「劉裕親率大軍來攻街亭,我只有五千人,拿什麼擋住他?我不派人向你求援,難道等街亭被破、我戰死在那裡,你才滿意?劉裕把大纛立在街亭城外,自己卻偷偷帶兵去了青石嶺,我被他騙了,難道你就沒被他騙?他連你的斥候也騙過了,大白天在渭水谷道弄出伏兵的動靜,讓你以為伏兵在那裡。你赫連璝用兵多年,難道連這點疑兵之計都看不出來?」

  「疑兵之計?」赫連璝氣得攥緊了刀柄,「我派了三路斥候探過了!渭水谷道有伏兵,青石嶺空無一人!我還能怎麼辦?難道三條路都不走,飛過去救你?」

  「那你為什麼不走隴山東麓道?」

  「隴山東麓道溝壑縱橫,走一半被伏擊,連跑都沒地方跑!」

  

  「那你現在呢?走青石嶺就跑掉了?你那一萬精騎呢?」

  這一句戳到了赫連璝的痛處。他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反駁的話來。

  兄弟二人隔著一小段距離,騎在馬上,怒目而視。

  身後的殘兵們也都不安地互相打量著,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火藥味。

  最後還是赫連昌先鬆了勁。他嘆了口氣,翻身下馬,在一塊大石上坐下來,把佩刀擱在膝上,低頭抹了一把臉上的塵土:「算了……吵這些還有什麼用。反正都敗了,回去都得挨父王的責罵。」

  赫連璝沉默了片刻,也翻身下了馬。他走到赫連昌旁邊,望著北面灰濛濛的天空,問道:「你損失了多少?」

  「折了七八百,剩下的都在這裡了。」赫連昌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呢?」

  「一萬精騎,跑出來四千左右,後面陸續回來一些,如今五千出頭。」

  赫連昌苦笑了一聲:「這樣算加起來還有一萬。還好,不算輸光了本錢。」

  赫連璝沒有說話,損失五六千騎兵對胡夏來說已是傷筋動骨。

  赫連勃勃雖然坐擁河套和隴東的大片草原,麾下騎兵總數也不過四五萬之數。一下折損了五六千精銳,不是個小數目。

  赫連昌也想到了這一層,他的臉色更加難看了。沉默了半晌,他低聲道:「父王會怎麼說?」

  赫連璝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赫連勃勃的脾氣,他們比誰都清楚。

  他治軍極嚴,對將領的失誤從不輕饒,哪怕是對自己的兒子也不例外。

  更何況,赫連璝心裡清楚,父親一直在找機會廢黜他。

  這一敗,等於把現成的把柄送到了父親手上,更換太子已成定局。

  赫連昌似乎也想到了同樣的事,不再說話了。兄弟二人沉默地坐著,任由山風吹拂著他們滿是塵土的臉龐。

  良久,赫連昌站起身來:「走吧,回去挨罵。早死早超生。」


  赫連璝也站起來翻身上馬,策馬帶頭向北走去。

  統萬城。

  這座赫連勃勃以蒸土築法修築的白色堅城,矗立在朔方草原之上。城牆在冬日陽光下泛著慘白的光芒,遠遠望去,如同一座巨大的白色墓碑矗立在天地之間。

  赫連勃勃的王帳設在城內西北角的官署中。此刻,他正坐在虎皮大椅上,面前攤著兩封剛剛送到的戰報。

  第一封是赫連璝的,字跡潦草而用力,多處墨跡洇開,像是寫信的人情緒極不穩定。

  信中詳細陳述了青石嶺之戰的過程,如何收到赫連昌的求援,如何派斥候探查三條道路,如何在發現渭水谷道有伏兵後選擇青石嶺道,如何在青石嶺中段遭遇檀道濟的伏擊,又如何在南口遭遇劉裕親率的堵截,最終突圍北撤,損失慘重。

  第二封是赫連昌的,稍短一些,主要陳述了街亭被劉裕大軍圍攻的過程,以及他最終決定棄寨北撤的經過。

  赫連勃勃看完這兩封信,將羊皮紙緩緩放在案上。

  帳中侍立的幾個親兵和將領都屏住了呼吸。他們太了解大王的脾氣了,暴怒之下的赫連勃勃,會做出什麼事來,誰也說不準。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赫連勃勃沒有發作,「讓那兩個逆子進來。」

  人和信是前後腳到的,赫連璝和赫連昌低著頭,並肩走進大帳,雙雙跪倒在父親面前。

  赫連勃勃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兒子。赫連璝的鐵甲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和塵土,赫連昌的臉上還帶著那道沒有癒合的劃傷。兩個人跪在那裡,誰也不敢抬頭看父親的眼睛。

  赫連勃勃沉聲道:「你們兩個人,一個守街亭守不住,一個帶一萬精騎被人伏擊。我赫連勃勃的兒子,就是這樣的貨色?」

  赫連昌低著頭道:「兒臣無能,請父王責罰。」

  赫連璝也低聲道:「兒臣輕敵冒進,中了劉裕的伏兵之計。請父王治罪。」

  赫連勃勃盯著他們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重重哼了一聲:「治罪?治你們的罪有什麼用?治了你們的罪,那些死了的騎兵就能活過來?街亭就能回到我手裡?劉裕就能少一塊肉?」

  他站起身,在帳中來回踱了幾步,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劉裕!好一個劉裕!你堂堂當世名將,滅南燕、平盧循、收荊襄、破後秦,也算是一代人傑了。」

  「現在卻跑來欺負我兩個兒子!真是倚老賣老,不講武德!你兒子劉義真在長安城裡坐著,我還沒動他一根汗毛,你倒先來打我的兒子了?」

  「這口氣,我咽不下!」

  他轉身,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帳中諸將:「傳令下去,集結兩萬騎兵!本王要親自去會會這個劉裕。他在青石嶺打贏了,現在正是志得意滿的時候,我偏要在他回長安的路上撕下一塊肉來!」

  王買德站在帳中,聽到這話,眉頭微微一皺,出列拱手道:「大王,臣有話說。」

  「講。」

  王買德向前走了一步,拱手道:「大王,劉裕雖然得勝,但他用兵素來謹慎,回師途中必然布置嚴密。此時追擊,未必能占到多少便宜。況且我軍新敗,士氣受挫,不若暫且休整,待劉裕南歸之後再圖關中。屆時長安只剩劉義真一個少年——」

  他話沒說完,赫連勃勃便抬手止住了他:「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休整、等待、等劉裕走了再南下,這套說辭你前幾個月就跟我說過。我也聽了你的,撤出安定,退守隴山,示敵以弱。結果呢?」

  他走到王買德面前,目光炯炯:「結果劉裕打上門來了!他根本不給我休整的機會!我示弱,他以為我好欺負,直接踩到我臉上來了!我若再忍下去,統萬城的兒郎們都要以為我這個大王是個軟蛋,連被人打了兒子都不敢還手!」

  王買德沉默了片刻,沒有再勸。他知道赫連勃勃的脾氣。

  他可以接受戰略上的退讓,但不能接受威望上的折損。

  劉裕這一仗,打的不只是他的軍隊,更是他胡夏大王的威名。若不做出回應,他的威信在諸部首領面前就會一落千丈。

  「大王,」王買德放緩了語氣,「若要追擊,臣請大王注意三件事。」

  「說。」

  「其一,不可與劉裕正面決戰。劉裕用兵穩健,正面交戰我們占不到便宜。應以輕騎襲擾為主,趁其行軍之際,分段突襲其輜重隊和後軍,掠其糧草物資即撤,不與主力糾纏。」


  赫連勃勃點了點頭:「有道理。」

  「其二,時日不可過久。如今已是十月末,再過一月便是隆冬,朔風大雪將至。若在隴東拖得太久,一旦大雪封路,我軍退路可能受阻。請大王以半月為限,無論戰果如何,到時便收兵北返。」

  赫連勃勃沉吟了一下:「可以。」

  「其三,大王此行,以振作軍心士氣為首要目標,殺傷多少敵軍倒在其次。讓將士們知道大王與他們同在戰場上,與劉裕交過手而能全身而退,便是勝利了。」

  赫連勃勃聽完王買德的三條建議,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你說的這些,我都准了。但有一條,我補充一下——」

  他轉身,面向帳中諸將,聲音拔高了幾分:「這一仗,我不但要打,還要打得漂亮!我要讓劉裕知道,他雖然贏了青石嶺,但想安安穩穩地走回長安去,沒那麼容易!他不是急著南歸嗎?那我就讓他走不踏實!」

  赫連勃勃大步走到懸掛輿圖的木架前,目光沿著渭水一線掃過:「集合你們的部下,把精壯的兵力聚集起來。帶上熟食乾糧,一人配兩匹戰馬,沿途輪換。我親自領兵,即刻南下!」

  這一夜,統萬城外號角此起彼伏。

  兩萬胡夏騎兵從各處營地匯聚而來,火把在草原上連成一條蜿蜒的火龍。

  馬蹄聲震動大地,刀劍的寒光在火把映照下閃爍不定。王買德站在城門口,望著那支迅速集結的大軍,眉頭微蹙。

  赫連勃勃翻身上了他那匹通體漆黑的高大戰馬,在城門口稍作停留,俯視著王買德道:「你守好統萬城。等本王的好消息。」

  說罷,他一抖韁繩,策馬沒入了夜色中。身後的兩萬騎兵如同潮水般涌動起來,馬蹄聲匯成一片沉悶的雷聲,滾滾向南,直撲隴山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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