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下來,胡夏騎兵如同附骨之疽般緊緊跟隨著劉裕的回師隊伍。
他們不發動大規模決戰,而是以小股部隊輪番襲擾,時而出現在左翼,時而從後方咬一口,時而又在晉軍停下休整時從某個隱蔽的溝壑中殺出來。
晉軍的行軍速度被拖慢了大半,士卒們整日繃緊神經,疲憊感一天比一天沉重。
雖然鐵砧陣有效遏制了胡夏騎兵的突入 ,但連續的警戒和應戰,還是讓隊伍中開始出現了隱隱的躁動。
第四日清晨,大軍拔營之前,沈田子和檀道濟一同來到中軍帳前。
「太尉,」沈田子一進帳便抱拳開口,語氣焦躁,「赫連勃勃這孫子就像條癩皮狗一樣甩不掉。末將麾下的弟兄們已經連續幾天沒能好好合眼了,再這麼拖下去,不等回到長安,士氣怕是要先垮了。」
檀道濟站在一旁開口補充道:「太尉,沈將軍所言不虛。赫連勃勃的騎兵機動性確實在我軍之上,他們打完就跑,不跟我們正面交手。要想辦法逼他打一場決戰,否則這一路都不會安生。」
「我知道。」劉裕點點頭。
沈田子和檀道濟對視了一眼,等著劉裕的下文。
劉裕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轉向站在帳角的一個人,沈林子。
「林子,過來。」
沈林子快步走上前。劉裕示意他附耳過來,低聲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沈林子一邊聽一邊點頭,神色沒有絲毫變化,聽完之後抱拳道:「末將領命。」說完便轉身快步走出了營帳。
沈田子忍不住問道:「太尉,你和林子說了什麼啊?」
「天機不可泄露。」劉裕看了他一眼,「你倆且回營去,讓將士們先好好休息。」
沈田子還想再問,但劉裕已經低下頭批閱文書。他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追問,與檀道濟一道告退走出了大帳。
當天上午,晉軍的行軍布陣做了一些微調,看起來是為了應對赫連勃勃的持續襲擾,後軍的方砧數量有所減少,中軍與後軍之間的間距也略微拉長了一些,似乎是因為連續幾天的襲擾導致後軍有些疲憊,陣形不再像之前那般嚴整了。
這個變化很細微,不仔細對比根本看不出來。
但赫連勃勃的斥候,向來很仔細。
「後軍的方砧減少了兩座?」赫連勃勃騎在馬上,聽著斥候的回報,眉頭微微一動。
「是。而且後軍與中軍之間的間距比昨日拉長了不少,末將遠遠望見,後軍陣中有不少牛車和馱馬,押運的兵力似乎比前幾日少了一些。」
赫連勃勃沉吟了片刻,沒有立刻做出判斷。
他策馬登上一處高坡,親自朝晉軍後軍的方向望去。
那條蜿蜒的隊伍在地平線上緩緩移動,從遠處看,後軍陣形確實似乎不如前幾日那般緊密。
赫連勃勃沒有立刻下令進攻。他在高坡上站了許久,目光反覆掃視著那個稍顯鬆散的後陣。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很像是劉裕設下的陷阱。可他觀察了將近半個時辰,後軍始終沒有恢復緊密陣形的跡象,反而隨著道路的起伏,有幾段甚至出現了更鬆散的缺口。
更重要的是,他隱約看到了那些被押送的俘虜的身影。那些胡夏士卒的服飾他不會認錯。
劉裕讓沈林子押送這些戰俘,沈林子的主要任務是看管俘虜,而不是作戰,那麼後軍陣形鬆散一些,應該也是合理的。
赫連勃勃的目光終於定在了那個不斷浮動的缺口上。
他緩緩握緊了手中的韁繩,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他決定賭這一把。就算有詐,他也可以憑藉騎兵的機動性及時撤出來。只要突進去的速度夠快,就算劉裕有埋伏,也要留下點東西才能攔住他。
他舉起右手,向身後早已枕戈待旦的騎兵發出了準備出擊的信號。方向直指晉軍後軍左翼。
騎兵如潮水般從高坡後湧出。馬蹄聲在渭水北岸的原野上匯成一片轟鳴,四千輕騎捲起漫天黃塵,如同一支射向獵物的利箭,直撲晉軍後軍那個明顯鬆散的缺口。
缺口處的晉軍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衝鋒打懵了。外圍的刀盾手倉促舉盾,但陣形明顯慌亂,幾個盾牌之間出現了不該有的縫隙。一名胡夏百夫長策馬從那道縫隙中猛衝而入,手中彎刀揮起一道弧光,然而他的馬蹄還沒來得及落地,腳下的土地忽然向下一沉——
那裡有一道被浮土虛掩的絆馬坑。
百夫長的戰馬前蹄踏空,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連人帶馬重重地栽倒在地。緊隨其後的幾匹戰馬收勢不及,接二連三地絆倒在同樣的位置,騎兵被拋飛出去,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衝鋒的勢頭只是微微一滯,更多的胡夏騎兵從兩側繞過,繼續向缺口深處突進。
但就在他們衝過第一道防線之後,迎接他們的不是晉軍驚慌逃竄的後陣,而是一面面從牛車和馱馬之間突然豎起的大盾,以及盾牌縫隙中齊刷刷探出的長槊。
那支看起來「鬆散混亂」的後軍,在一瞬間完成了變陣。
盾牌合攏,長槊封鎖,原本七零八落的方陣在幾個呼吸之間便重新凝聚成一道堅固的鐵壁。
與此同時,兩側的丘陵後方,兩支原本埋伏在土坡陰影中的晉軍步卒迅速湧出,從左右兩翼向胡夏騎兵的側後方包抄過去,截斷了他們的退路。
中軍方向,一面「劉」字大纛正在迅速向後軍移動。
大纛之下,劉裕策馬而來,身邊跟著一千名甲冑鮮明的精銳親兵。
赫連勃勃在高坡上猛地攥緊了韁繩。
「撤!傳令撤退!」他厲聲下令。號角聲急促地響起,那是撤退的命令。
但已經沖入晉軍陣中的騎兵,想要在陷入包圍圈後全身而退,已經不是那麼容易了。
前方的騎兵在盾陣前撞得頭破血流,後方的騎兵則被兩側包抄的晉軍步卒纏住,無法迅速脫離戰場。陣形在混亂中開始不可抑制地崩散。
這一仗打了將近一個時辰。
當赫連勃勃終於收攏了被切割的殘兵,退到安全距離之外時,天色已經過午。
他鐵青著臉,聽著親兵清點傷亡。戰損比他預想的更大:陣亡超過八百人,輕重傷不下千餘,總數加起來約有兩千人馬折損在那道缺口裡。
而晉軍趁著追擊時收繳戰利品的那股從容,更是讓他不得不重新掂量對方的實力,劉裕的反制,比他想像中的還要精準狠辣。
他騎在馬上,遠遠望著晉軍隊伍在塵埃落定後重新整隊繼續東行,後軍陣形比早上更加齊整,從容不迫。
那些本該「鬆散」的方砧,此刻緊密得像一塊完整的鐵板。
「大王,」一個親兵小心翼翼地問道,「還追嗎?」
赫連勃勃沉默了很久。他望著那支漸行漸遠的隊伍,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但握著刀柄的手卻緩緩鬆開了。
這一仗打到現在,他截過晉軍的輜重,殺過劉裕的兵卒,也讓麾下的將士們看到,他赫連勃勃並不畏懼那位名震天下的劉太尉,甚至敢於正面出擊撕咬他的隊伍。
從這個意義上說,他此番南下的戰略目標已經達成了。
再追下去,他恐怕占不到更多的便宜了。劉裕已經有了準備,他再出手也很難討到好處。
萬一再被劉裕設伏一次,損失的就不只是兩千騎兵那麼簡單,還會把之前攢下的那點名頭全折進去。
「不追了。」赫連勃勃沉聲道,「傳令下去,收兵北返。各部落回本駐地休整,來年開春再議南下之事。」
他撥轉馬頭,最後望了一眼那面「劉」字大纛消失的方向,低聲說了一句:「劉裕,算你狠。不過你總有走的一天。你走了之後,你兒子劉義真,能扛得住我赫連勃勃嗎?」
說罷,他一抖韁繩,策馬向北馳去。
身後,胡夏騎兵如同退潮一般,匯入蒼茫的隴東山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