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裕駐馬站在黃土高坡上,望著北方漸行漸遠的煙塵。
赫連勃勃和他的胡夏騎兵如同退潮一般,在視野盡頭緩緩沒入隴山東麓的丘陵之間。
從青石嶺大捷到今天,前後打了將近五天的交道,赫連勃勃終於放棄了持續不斷的襲擾,帶著他的狼群收兵北返了。
但劉裕並沒有露出太多輕鬆的神色。
沈田子催馬湊了過來,順著劉裕的目光望了一眼北方,咂了咂嘴:「太尉,這赫連勃勃確實是塊難啃的骨頭,這傢伙用騎兵有一手,真是來如風,去如電,咬一口就走,絕不留下來糾纏。」
他頓了頓,難得地收起了平日的傲氣,補了一句,「單論騎兵作戰,赫連勃勃確實堪為大家。」
檀道濟也從另一側策馬上前,望著北方的天際線,緩緩開口:「赫連勃勃此人,用騎之精,來去如風,擊虛避實,頗有當年慕容垂和拓跋珪的影子。論騎兵調度,恐怕不在那兩位之下。」
慕容垂,後燕武成王,一生百戰,以騎兵馳騁中原,當世名將無不敬畏三分。
拓跋珪,北魏道武帝,參合陂一戰盡滅後燕主力,開北魏基業。
這兩人都是騎兵作戰的巔峰人物,檀道濟將赫連勃勃與他們相提並論,評價不可謂不高。
劉裕沒有接話,只是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他望著北方,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車士才十一歲,雖然他早慧過人,畢竟沒有獨自領兵打過這種硬仗。
見識過赫連勃勃的厲害後,劉裕知道這個對手有多難纏,也知道關中即將面對的敵人有多兇猛。
他甚至閃過一個念頭,自己是不是該在關中多留一些時日,甚至可以趁此機會北上攻打統萬城,一勞永逸地解決赫連勃勃這個禍患。
但這個念頭在他心中轉了幾轉,最終還是被他按了下去。
他已經跟軍中說了明年開春南歸,若臨時變卦,恐怕會引起軍心浮動。
而且建康那邊暗流涌動,他若再拖下去,反倒可能被司馬家的人抓住機會翻盤。
而此刻北征赫連勃勃,他也沒有必勝的把握,一旦陷入持久戰,不知要打到猴年馬月,那就不是推遲一兩個月的問題了,整個大局都可能因此失控。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念頭驅出腦海,沒有把心裡的擔憂表露出半分。
他撥轉馬頭,聲音平靜地下了令:「傳令下去,全軍加速東行。爭取五日內回到長安。」
長安。
安西將軍府的門前,這幾天比過年還熱鬧。
劉裕在青石嶺大破赫連璝、又擊退赫連勃勃親率的消息傳回長安後,劉義真第一時間命人將此戰寫成告示,貼滿了長安城內外的坊門和市集入口。
告示上寫得清清楚楚:太尉劉裕親率大軍,攻克街亭,重創胡夏騎兵,斬獲數千,隴山道已然打通。
告示前擠滿了圍觀的百姓,識字的人高聲念給不識字的人聽,每念完一段,人群中便爆發出一陣歡呼。
各坊的酒肆茶坊里,這幾天最熱鬧的話題便是這場大捷。幾個中年漢子圍坐在街邊的茶攤旁,唏噓不已。
「太尉這仗打得真是漂亮!赫連勃勃不是號稱什麼匈奴第一勇士嗎?碰見太尉還不是得夾著尾巴跑!」
「那是自然,太尉是什麼人?滅南燕、平盧循、收荊襄,如今連後秦都滅了,他赫連勃勃再凶還能凶過後秦?碰上太尉,就是他倒霉。」
大家紛紛點頭稱是。但沒過一會兒,人群中便有人嘆了一聲,語氣失落:「可話說回來,太尉再能打,他也是要回江南的。你們可聽說了?太尉已經在安排南歸的事了,最遲明年開春就走。」
這句話讓桌邊的熱鬧頓時安靜了幾分。
「太尉走了之後,關中誰來守?」有人明知故問。
「還能有誰?安西將軍唄。」
「就是那個才十一歲的桂陽縣公?」
桌邊的人都不說話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嘀咕了一句:「太尉在,咱們心裡踏實。可安西將軍畢竟只是個十一歲的娃娃……赫連勃勃那可是一頭惡狼啊,光靠安西將軍自己,能擋得住嗎?」
「誰說不是呢?安西將軍確實聰明,給咱們分地,還讓府兵娶上了媳婦,這些事情都辦得漂亮。但要說到打仗……」
畢竟能理政和能打仗,是兩回事。
這些議論,一字不落地傳到了安西將軍府里。
劉義真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一幅關中的輿圖。
方才從街市上回來的段宏站在他面前,把那些聽到的議論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段宏的語氣有些遲疑,但還是一五一十地轉述了。
劉義真聽完,沒有生氣,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輕聲道:「我知道了。段將軍辛苦了,先去歇息吧。」
段宏退下後,劉義真低頭看著輿圖上那個標註著「統萬城」的位置。
借父之名,確實能讓長安城的百姓暫時心安,也能讓那些世家大族維持面上的恭敬。
但這種心安和恭敬是建立在劉裕的威名之上的,是建立在「劉裕還在關中」這個前提之下的。
一旦劉裕南歸,這個前提消失了,關中的人心還能穩固嗎?
那些百姓沒說錯。劉裕再能打,劉裕的威名再盛,那都是劉裕的。
他自己若不能在戰場上證明自己,若不能親自挫敗赫連勃勃幾次,那他在關中百姓和世家眼中,永遠都只是「劉裕的兒子」,而不是能夠獨當一面、值得託付身家性命的安西將軍。
打鐵還需自身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