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熙十三年十一月,建康。
石頭城下,秦淮河水在冬日晦暗的天光中緩緩流淌,穿城而過。
城中的街道一如往常般喧囂,商販的叫賣聲從各個坊門間傳出,達官貴人們的車馬在御道上往來不絕。
這座東晉的都城與往日並無不同,依舊是那副繁華模樣。
但在台城以北、太尉府旁的那座宅邸深處,氣氛卻截然不同。
尚書左僕射劉穆之已經臥病十餘日了。
他的病症來得很急。
先是入秋時偶感風寒,他沒有在意,依舊每日批閱公文到深夜,有時甚至通宵達旦。
劉裕北伐之後,偌大一個東晉朝廷、太尉府、京畿軍政,都壓在他一個人肩上。
他每日要處理的文書堆滿案幾,從各地州郡的賦稅報告到前線軍糧的調撥安排,從官員的升遷考核到京城防務的巡查,每一件事都要經他的手才能落定。
下屬曾勸他歇息幾日,他只是擺擺手,說了一句「太尉在前線拼命,我在後方豈能偷懶」,便又埋頭於堆積如山的文牘之中。
然而他的身體並不是鐵打的。風寒拖成了肺熱,肺熱又耗盡了元氣。
到十月下旬,他終於撐不住了,高燒不退,咳血不止,不得不臥床休養。
但即便是在病榻上,他也沒有真正放下過政務。
前來探病的徐羨之、傅亮等人,每次都會被他在床前拉住,問上大半個時辰的朝廷事務。
直到最近三五日,他連說話的力氣都漸漸不濟了,才終於徹底停了下來。
十一月庚午,晨光微露。
劉穆之從一陣劇烈的咳嗽中醒來。他撐著床沿想要坐起身,胸口卻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迫使他重新跌回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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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過頭,望見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在晨風中微微顫動,光禿禿的,沒有一片葉子。他盯了一會兒,忽然低聲道:「快入冬了。」
侍立在床邊的兒子劉慮之連忙湊上前來:「父親,您說什麼?」
劉穆之沒有回答。他的目光依舊望著那棵槐樹,但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仿佛透過那棵枯樹看到了更遠的什麼地方,看到了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畫面——
他看到了義熙元年,春,京口。
那時候他不過是個落魄書生,家境貧寒,連一日三餐都時常難以為繼。
他曾到妻兄家蹭飯,被人家甩臉色。
但也是在那一年,他遇到了劉裕。
彼時劉裕剛剛平定桓玄之亂,入主建康,急需人才。
有人向劉裕推薦了他,說此人有「王佐之才」,劉裕便召他來見。
他至今記得第一次見到劉裕時的情景,那是一個身材並不高大的漢子,坐在京口軍營的帥案後面。
從這以後,他成了劉裕的記室參軍,掌管文書機密。當時沒有人想到,自己這個看起來有些清瘦的寒士,會成為劉裕身邊最重要的謀主。
他看到了義熙五年,南燕之戰。劉裕力排眾議,堅持北伐南燕。
朝中士大夫們紛紛反對,說「勞師遠征,恐難成功」,劉穆之在後方為他調運糧草、安撫朝臣,硬是把那些反對的聲音壓了下去。
當劉裕在廣固城下大破南燕、俘獲慕容超的消息傳回建康時,他正在台省批閱公文。他放下筆,輕輕地舒了一口氣,劉裕能打勝仗,就是對他最大的肯定。
他看到了義熙八年,荊州之戰。劉裕西征劉毅,留他鎮守建康。
那一次,朝中有人暗中串聯,企圖趁劉裕不在時發動政變。劉穆之不動聲色,暗中查清了所有參與者的名單,在劉裕回師之前便將為首者一舉拿下,抄家滅族,乾淨利落。
劉裕回來後,只問了他一句話:「道民,沒受驚吧?」
他笑著回道:「都是些跳樑小丑,不足掛齒。」
他看到了義熙十二年,八月。北伐誓師的那一天,他到城外送劉裕出征。劉裕在馬上回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他也點了點頭。他們之間不需要多餘的話。
一個在前線打仗,一個在後方坐鎮,這是十餘年來形成的默契。
他記得那天目送大軍北去時,秋風捲起官道上的塵土,那片絳赤色的大纛在塵埃中漸漸遠去,他的心中既有激昂,也隱隱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那些畫面飛速地流轉著,一張一張地掠過他眼前。
然後漸漸模糊,漸漸黯淡下去。
劉穆之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起來。他的手指在床褥上抓了一下,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劉慮之連忙俯下身去,將耳朵貼近父親的嘴邊,只聽到幾個若有若無的字:「告訴太尉……後方的事……我替他都辦妥了……」
他的手指鬆開了床褥,眼睛緩緩合上。
尚書左僕射、領監中軍將軍、丹楊尹劉穆之,在義熙十三年十一月的這個清晨,帶著深深的未竟之志,與世長辭,享年五十八歲。
宅中隨即響起了壓抑的哭聲。
最先趕來的是劉裕留在建康的世子劉義符。
劉義符今年十二歲,作為劉裕的長子,他自幼在建康長大,身邊圍著一群阿諛奉承的侍從和門客,養成了任性好動、不愛讀書的性子。
劉裕北伐前留他在建康坐鎮後方,但真正管事的還是劉穆之。
此刻,劉義符站在劉穆之的床前,看著那張已經沒有血色的面容,臉色煞白。他的雙手微微顫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來:「劉僕射……僕射去了……」
他慌了。
他雖然年幼貪玩,但也知道自己能安穩地住在建康的府邸里吃酒賞花,全是倚仗劉穆之在前頭頂著。
如今劉穆之一倒,他甚至不知道該先做什麼。他手足無措地站了片刻,才終於想起來他父親臨走前交代他的話——「遇事不決,便問劉、徐、傅、王四人。」
如今劉穆之病逝,那就該去找另外三人了。
他定了定神,對身邊的侍從道:「快……快去請徐尚書、傅從事和王僕射過來!」
徐羨之來得最快。他是吏部尚書,太尉府司馬府實際處理日常事務的幹將,也是劉穆之這些年來最倚重的副手。
他這些天本就每天都要來探病,如今一接到消息便匆匆趕來,進門時官服都未完全系好。
他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劉穆之的鼻息,沉默了片刻,緩緩收回了手。
他站在床前,對著劉穆之深深躬身行了一禮,然後站直身體,轉身對劉義符道:「世子,此刻不是悲傷的時候。劉僕射一去,京師不可一日無主事之人。請世子立刻召集台省諸官,議定善後事宜。」
傅亮來得稍晚一些,他不僅是尚書祠部郎,更是劉裕的太尉府從事中郎,掌管機要文書和草擬詔令。
劉穆之生前發出的許多文書,都經過他的手起草潤色。他一進門,看了一眼劉穆之的遺容,默然片刻,低聲道:「劉僕射這是操勞過度而死啊。」
最後到的是王弘,他是尚書右僕射,琅琊王氏的後人,王導的曾孫。
他出身江左第一高門,名望極高,在尚書台中的地位與劉穆之幾乎是平起平坐的,但真正掌權的是劉穆之,王弘更多的是作為士族代表維持門面。
不過王弘本人對此似乎並不在意,一直表現得安分守己、不多插手。
他進門後看了一眼床上的遺體,嘆息道:「劉僕射為朝廷操勞至此,實在令人痛心。世子應當儘快寫信給太尉,將劉僕射病故的消息告知前方。」
四人聚在偏廳中,隔著屏風能聽到內室隱約的哭聲。
劉義符坐立不安,目光在三個幕僚之間來回掃視:「現在怎麼辦?父親還在關中,長安那麼遠,一封信來回至少要一個多月。這一個月里,建康該由誰來主事?朝廷那邊……」
徐羨之與傅亮對視了一眼,最後由徐羨之開口:「世子,劉僕射臨終前雖然沒有留下遺言指定繼任者,但尚書台的事務不能中斷。下官以為,當務之急是兩件事:第一,立刻以太尉府和朝廷的名義,聯名發急信給太尉,報告劉僕射去世的消息,並請示由何人接掌尚書台事務。第二,在太尉回復之前,尚書台的日常政務不可停滯。吏部、度支、庫部等要害部門的事務,可暫時由下官與王僕射、傅從事共同署理,重要事務聯名簽署,等太尉批覆後再做最終定奪。」
王弘點了點頭:「徐尚書所言極是。劉僕射新喪,京師人心浮動,若此時朝中事務出現混亂,恐怕會給某些人可乘之機。台省事務暫時由我們三人共同署理,既是權宜之計,也是穩妥之策。」
傅亮補充道:「信上除了報告劉僕射的死訊,還應懇請太尉早日班師回朝。劉僕射在世時,後方有他主持大局,太尉在前線才能安心。如今劉僕射不在了,建康群龍無首,若無太尉親自坐鎮,局面恐怕難以維持。」
劉義符連連點頭:「對,對,催父親回來。信上一定要寫明白,讓他趕緊回來。」
徐羨之、傅亮、王弘三人便在偏廳中當場草擬了給劉裕的書信。
信由傅亮執筆,寫得很長,先是報告劉穆之病情始末與去世的時間,然後是劉穆之臨終前仍在牽掛前線軍務的情形,這是三人商議後加上去的,意在讓劉裕知道劉穆之至死都在為他效力;接著又陳述了建康目前尚書台各署的情況,說明在劉裕回復之前暫由三人共同署理政務;最後懇請劉裕以大局為重,早日班師回朝,穩住後方。
信寫完後,蓋上太尉府和尚書台的印信,交由加急驛馬送出。
信使在台城外換馬不換人,沿著驛道晝夜兼程向西疾馳而去。
按照路程,這封信最快也要十二月中旬才能送到長安。
送走信使後,王弘率先打破了沉默:「劉僕射的喪事,朝廷應當以最高規格辦理。他是太尉最倚重的臂膀,為國操勞十餘年,不可草草了事。」
徐羨之點了點頭:「明日一早,我會以尚書台的名義上表天子,請旨追贈、賜諡、輟朝。世子也應以太尉府的名義發喪,告知京中百官。」
劉義符心思早已不在這些事情上了,只是胡亂點頭應承:「就按諸位說的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