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外,一名信使快馬加鞭,從西門外疾馳而入,背上插著一面染血的令旗,人未到聲先到:「細柳大捷!安西將軍大破胡夏前鋒!斬首五千!俘虜八千!俘虜胡夏軍師王買德!胡夏太子赫連璝僅以身免!」
這一嗓子吼出去,整條西大街都沸騰了。
茶肆里的茶客們扔下茶碗就往街上跑,議論紛紛:
「你說啥?贏了?真的贏了?」
「真的!安西將軍親自坐鎮細柳,以三千府兵扛住了兩萬胡夏騎兵!王司馬和沈參軍合圍上去,殺得胡夏人屍橫遍野!連他們的軍師王買德都給逮住了!」
未央宮前的空地上,聚攏了一堆百姓,幾個識字的先生被圍在中間,有人拿來紙筆,請他們把捷報抄錄出來貼在牆上。圍著的人越聚越多,擠得水泄不通。
「我就說嘛!太尉的兒子能是凡人?」
「三千破兩萬,這不比太尉當年差多少了吧?」
「我觀安西將軍,真乃天日之表,龍鳳之姿,一看就是將門虎種!」
「什麼胡夏鐵騎,在咱們安西將軍面前,不過土雞瓦犬耳!」
市井之中,各種讚美之詞毫不吝嗇地堆砌在劉義真頭上。
長安城的百姓對這位少年將軍本就是又敬又愛又有幾分好奇,之前劉裕在時,他不過是「太尉之子」;如今太尉走了,他用一場乾淨利落的大勝證明了自己。
從此以後,在關中百姓眼中,劉義真就不再只是太尉之子,而是真正統領關中的安西將軍。
與此同時,長安城西南角的韋家宅院裡,廳堂的大門虛掩著,四名韋家家奴守在院門外,不許任何人靠近。
廳內茶香裊裊,在座的只有四人:韋華、韋惠度、杜坦和杜驥。
韋華率先開口:「細柳大捷的戰報,你們都看了吧?」
「看了。」韋惠度點了點頭,「在下剛從前街回來,親眼看到了抄錄的捷報。斬首五千有餘,俘虜八千,繳獲戰馬五六千匹,胡夏軍師王買德被生擒,赫連璝僅率四五千殘兵逃往安定。」
他放下茶碗,語氣中帶著幾分感嘆:「說實話,在此之前,在下雖然也看好安西將軍,但心中總存著一絲疑慮,畢竟他太年輕了。十二歲,放在尋常人家,還是個在田埂上追螞蚱的娃娃。可這一戰打完,在下這點疑慮算是徹底打消了。」
「不僅僅是打消的問題。」杜驥接口道,語氣比韋惠度更重幾分,「這一戰打完,關中的局勢已經徹底不同了。在此之前,赫連勃勃南下,關中世家都在觀望,安西將軍若能守住長安,我們便繼續跟著他;若守不住,大不了換個主人。這是關中世家百餘年來養成的習慣,沒什麼好遮掩的。」
他抬眼看向韋華:「但如今不一樣了。安西將軍不是能守住,而是能打贏。而且不是小勝,是大勝。這樣一來,就徹底不一樣了,不是他能不能守住關中,而是他將來能走到哪一步。」
韋華放下茶碗,目光微微一凝:「杜主簿的意思是……?」
杜驥緩緩開口:「韋兄,韋參軍,杜某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覺得,太尉能統一天下嗎?」
幾人相互對望了一眼後,韋惠度率先開口:「太尉北伐滅南燕、滅後秦,又大破北魏於黃河,如今江東八州盡在掌握,荊、益、揚、江、豫、徐、兗、青、司、雍、秦,半壁江山已是劉氏囊中之物。剩下的,不過只有涼州和胡夏西秦,以及占據河北的拓跋魏。」
他頓了頓:「拓跋魏雖然兵強馬壯,但去年在黃河北岸被太尉的卻月陣殺得大敗,可見並非太尉對手,依我看,太尉統一天下,只是時間問題。」
「這就是了。」杜驥點了點頭,「既然太尉有望統一天下,那接下來的問題便是,太尉百年之後,誰來接這個天下?」
他壓低了聲音:「杜某從王長史那裡聽聞,也從一些南方來的士人口中得知,世子劉義符,雖然貴為長子,但秉性頑劣,好近小人,不喜讀書,整天只知道嬉戲遊樂。太尉雖然也寵愛他,但也常常為他皺眉嘆息。」
「而安西將軍呢?」杜驥的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十二歲,臨危受命鎮守關中,以三千府兵破兩萬胡夏鐵騎,這份膽識、這份謀略、這份沉穩,別說世子劉義符比不上,放眼天下,又有幾個少年比得上?」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謝晦謝參軍,曾與杜某私下飲宴時說過一句話。他說:『世子與安西將軍相比,猶如寒鴉比於鳳凰。』謝參軍這話,恐怕不只是他個人的看法。」
韋華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杜主簿說得有道理。不過你我都知道,立嫡立長,古之常禮。世子是長子,若無大過,太尉恐怕也不願意輕易廢立。」
「嫡?」杜坦忽然開口了,「哪來的嫡?」
他放下茶碗,正色道:「太尉的正室夫人臧氏,數年前已經過世了。臧夫人與太尉患難多年,太尉發跡後也未曾休妻另娶,始終以正妻之禮相待。臧夫人過世後,太尉也未再立正室。如今府中的幾位夫人,不管是世子生母張夫人,還是安西將軍生母孫夫人,皆是側室,無正室名分可言。世子和安西將軍以及其餘幾位公子,皆為庶出。既然都是庶出,那立長便只是習慣,而非禮法。若太尉想立賢,也並無不可。」
臧愛親,劉裕的結髮妻子,也是他一生唯一的正妻。當年劉裕還在賣草鞋的時候,臧愛親便嫁給了他,陪著他在貧困中度過了十幾年。劉裕後來發跡南征北戰,臧愛親始終在丹徒老家操持家務,撫養女兒劉興弟,從不以貴婦自居。
義熙四年,臧愛親病逝于丹徒,年僅四十八歲。劉裕當時正在外征戰,聞訊後痛哭流涕,數日不曾進食。
他後來位極人臣,也從未再立過正室,他只認臧愛親是他唯一的妻子,這個位置,沒有人能夠取代,他也不會讓任何人坐上去。
歷史上劉裕登基之後,追封臧愛親為武敬皇后,和他合葬,並且不顧禮法,讓她的神位入太廟共同享祭,這是歷朝歷代獨一份的待遇。
而臧夫人留下的血脈,只有長女劉興弟,並無兒子。
也就是說,劉裕的幾個兒子,劉義符、劉義真、劉義隆、劉義康、劉義恭等全都是側室所生,沒有一個是嫡子。
既然沒有嫡子,那「立嫡」便無從談起,剩下的便只有「立長」和「立賢」兩條路。
劉義符是長子,這是他的天然優勢。但長子不一定就是太子,尤其是在沒有嫡子的情況下,選擇權完全在劉裕手中。
廳中四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彼此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灼熱的光芒。
韋華面色鄭重:「諸位,我們關中世家的處境,不用我多說。百餘年來,這片土地換了多少主人,前趙、後趙、前秦、後秦,哪一個不是曇花一現?我等世家雖然在各朝各代都能保住地位,但那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南渡的琅琊王氏、陳郡謝氏,他們跟著司馬氏過了江,如今是天下頂級門閥。而我等留在關中的,在這些胡人政權之下,表面風光,實則如履薄冰。」
他的目光掃過三人:「如今有一個機會擺在我們面前,安西將軍鎮守關中,他不僅是太尉的兒子,還有可能成為太尉的繼承人。如果我們現在全力輔佐他,助他在關中站穩腳跟、建功立業,那等他將來繼承大統的那一天,我等便是從龍之臣。京兆韋氏、京兆杜氏,便不再是偏居關中的地方世家,而是天下聞名的開國勛臣!」
這話說出來,廳中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熾熱起來。
韋惠度撫掌道:「正是如此!關中世家被壓制了這麼多年,如今終於等到了一個真正值得押注的人。此時不投,更待何時?」
杜驥也點頭:「韋別駕說得透徹。那咱們商議一下,具體如何追加投入?」
韋華沉思了片刻,伸出了三根手指:「三件事。第一,糧秣。關中去年秋糧收成尚可,韋家和杜家的塢堡中都有存糧。我韋家出兩萬斛,送到長安充作軍糧。第二,人馬。韋家在渭北有幾個塢堡,能出八百莊客子弟,都自帶弓馬,可以充入安西將軍府。第三,兵甲。韋家兵甲雖然不多,但也能湊出兩百副甲、五百張弓、數千支箭。一併送過去。」
杜坦在一旁默默聽完,開口道:「韋別駕這手筆不小啊。糧兩萬斛、莊客近千、兵甲若干,這可是下了血本了。」
韋華笑了笑:「不下血本,怎能讓安西將軍記住我們韋、杜兩家的忠心?如今安西將軍剛打了一場勝仗,正是意氣風發之時,我們此時送上的東西,他看在眼裡,分量自然不同。若是等到他坐穩了關中再送,那就太遲了。」
杜驥點了點頭:「韋別駕說得是,那就這麼定了,我們兄弟回去後便與族中長輩商議,儘快將糧秣和人馬湊齊,送到長安。」
韋華端起茶碗,以茶代酒:「那便以此茶為誓,京兆韋氏、京兆杜氏,從今日起,全力輔佐安西將軍!」
「全力輔佐安西將軍!」三人齊齊舉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