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東宮演武場。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演武場上,一個十一歲的少年正赤著上身,舉著一張比尋常弓臂更硬的長弓,瞄準五十步外的人形靶。
他生得濃眉大眼,鼻樑高挺,下頜方正,雖年僅十一,骨架卻已比同齡人大了一圈。
此刻他沉肩舒臂拉弓如滿月,雙臂的肌肉線條在陽光下分明可見,隨即手指一松——「嗖」的一聲,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
他沒有停歇,緊接著抽出第二支箭搭在弦上,彎腰側身,又是一個滿月——「嗖」的一聲,第二箭緊挨著第一箭釘入靶心。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直到箭囊中的十支箭全部射完,他才放下弓,長長地呼出一口白氣。
五十步外,十支箭幾乎全部集中在靶心周圍,只有兩支稍微偏了些許。
拓跋燾放下弓,接過侍從遞來的汗巾擦了擦臉上的汗水。正要再練一輪,一名近侍匆匆從演武場外走來,雙手捧著一卷帛書:「殿下,陛下讓臣將此戰報送來給殿下一閱。」
拓跋燾接過帛書展開,目光掃過上面的文字,臉上的表情迅速從平靜變成凝重,又從凝重變成興奮。
「劉義真……」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然後將帛書遞給身旁一位身姿挺拔、面容清瘦的年輕近侍,「李敞,你也看看。」
李敞是拓跋燾身邊的伴讀,雖是漢人,但自幼在平城長大,文武兼通。他接過帛書仔細看了一遍,臉上露出驚訝之色:「三千破兩萬……這位安西將軍,當真厲害,不愧是劉裕的兒子!」
拓跋燾在演武場邊踱了幾步,「我原本以為,劉裕南歸之後,關中必定會被赫連勃勃吞掉。沒想到這個劉義真,竟然靠著區區三千府兵大破赫連璝的兩萬騎,這個劉義真,確實有幾分本事。」
他停下腳步,望向西南長安的方向:「不過這樣也好。若是赫連勃勃輕易就拿下了關中,那這場天下大戲就太無趣了。如今冒出個劉義真來,倒是讓我有了個目標。」
他轉過頭,對李敞道:「劉義真比我只大一歲。他能以三千破兩萬,我為何不能?他能坐鎮關中安定一方,我為何不能?」
「殿下志向遠大。」李敞拱手道,「但細柳之戰絕非僥倖。劉義真的膽魄和謀略,確實配得上這場大勝。」
「我知道。」拓跋燾點了點頭,「我不會小看他。但也正因如此,我才更要迎頭趕上。」
他忽然來了興致,快步走向演武場邊的書房:「李敞,磨墨。我要給劉義真寫一封信。」李敞微微一怔:「殿下要給劉義真寫信?」
「對。」拓跋燾已經坐到了書案前,拿起一枝毛筆,在硯台中蘸了蘸墨,「我與他也算同齡人。他如今在關中名震天下,我雖居平城,卻也不願落於人後。我要讓他知道,這天下不是只有他一個少年英雄。」
他略作思索,便在紙上落筆。
「安西將軍劉義真足下:
仆雖居塞上,亦聞君細柳大捷之威名。三千府兵,破胡夏兩萬鐵騎,斬俘逾萬,生擒王買德,此等戰績,足令天下側目。仆雖年幼,亦知將軍用兵之妙,膽識之壯,當世罕有。
然將軍勿以為天下英雄盡在江南。仆聞之,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舍。將軍今日之威名,仆他日必將追之。朔風雖烈,終有盡時;黃河雖長,終有渡日。仆與將軍,後會有期。
代北拓跋燾,頓首。」
寫罷,他擱下筆,將信紙拿起來看了一遍,滿意地點了點頭。「李敞,派人將此信送往長安,面呈劉義真。」
李敞雙手接過書信,小心翼翼地將它裝好。他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殿下,這樣一封信送過去,劉義真會如何回應?」
拓跋燾站起身,負手笑道:「我不知道他會如何回應。但這封信送出去,至少讓他知道,天下之大,不只他一個少年英雄,還有我拓跋燾在。」
正說著,又一名近侍匆匆趕來,在門外稟報導:「殿下,陛下有急事召您入殿議事。說是蠕蠕南下侵邊,欲與陛下商議征討之事。」
拓跋燾精神一振:「蠕蠕?來的正是時候!」他快步回到內室,換上一身正式的衣袍,系好腰帶,大步往太極殿走去。
蠕蠕,是北魏對柔然的蔑稱。柔然是繼匈奴之後興起於漠北的草原帝國,與北魏常年交戰。近年來柔然趁著北魏與劉裕交戰的空當,屢屢南下擄掠邊境。
拓跋燾走進太極殿時,拓跋嗣正與幾位重臣議事。殿中除了崔浩之外,還有太尉長孫嵩、衛將軍奚斤等數位軍中將帥。見到拓跋燾進來,拓跋嗣抬手指了指旁邊的座位。
「佛狸,戰報你都看過了?」
「兒臣看過了。」拓跋燾落座之後,脊背筆挺,「劉義真確實是個對手。」
拓跋嗣點了點頭:「你能這樣想,朕心甚慰。不過眼下還有另一件事,蠕蠕又南下了。朕打算出兵征討,你有什麼看法?」
拓跋燾毫不猶豫地站起身來,抱拳道:「父王,兒臣願領兵出征!」
殿中眾將的目光齊刷刷地聚到他身上。十一歲的太子請命出征,這在拓跋氏的歷史上並不罕見,鮮卑子弟早熟,十來歲上陣殺敵是常有的事。
「你想去?」拓跋嗣看著兒子,眼中期許。
「想!」拓跋燾抬起頭來,目光毫不閃躲,「兒臣習武已有數年,騎射也算嫻熟。這次南邊有劉義真在關中揚威,兒臣若只待在平城讀兵書,何時才能追上他?兒臣願以此戰磨礪自己,為父王分憂!」
拓跋嗣欣慰地點了點頭,轉頭看向崔浩:「崔卿覺得如何?」
崔浩拱手道:「殿下天資卓越,志向遠大,既有此心,陛下不妨讓他一試。蠕蠕此次南侵規模不大,正是殿下初次歷練的好機會。臣建議,以殿下為統帥,再派古弼古將軍為輔佐,一則保證萬無一失,二則也讓殿下在實踐中學習用兵之道。」
拓跋嗣點了點頭:「好,那就這麼定了。以拓跋燾為主將,古弼為副將,領騎兵一萬,北上抵禦蠕蠕。」
拓跋燾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兒臣領命!」
走出太極殿時,拓跋燾感到一陣熱血在體內奔涌。
總有一天,他會讓整個天下都記住「拓跋燾」這個名字,就像記住劉義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