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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劉義隆

2026-07-30 09:44:17 作者: 季漢玄甲軍

  義熙十四年正月二十四,彭城。

  北風掠過泗水,帶著冬日特有的乾冷。城外的官道上,一排排儀仗早已整齊列好。

  行冠軍將軍,使持節,都督徐兗青冀四州諸軍事、徐州刺史劉義隆,率領彭城文武官吏數十人,已在城外等候多時。

  他今年也是十二歲,身量比劉義真略矮一些,面容清秀,穿著一身嶄新的官服,站在寒風中一動不動,目光望向官道盡頭的方向,時不時微微踮起腳尖。

  太尉回師的消息昨日便已傳到彭城。

  滅後秦、定關中、大破北魏,劉裕這一次北伐的戰績,堪稱輝煌。

  彭城上下早已準備好了盛大的迎接儀式,而作為留守彭城的徐州刺史,劉義隆更是天不亮便起床梳洗,穿戴整齊。

  他已經快兩年沒有見到父親了。

  「來了來了!」前方有人喊了一聲。官道盡頭,煙塵揚起,一隊騎兵出現在視野中。緊接著,一面面旗幟從煙塵中顯現,「劉」字大纛、「太尉」旗號、「大司馬」旗幡,一面接一面,仿佛一條游龍。

  劉義隆的心跳微微加快,握緊了腰間的劍柄,又鬆開。

  太尉的車駕很快到了近前,劉裕騎在一匹高大的黃驃馬上,身披鐵甲,面容冷峻,鬚髮間依稀可見幾分風霜之色。

  他的目光掃過前來迎接的文武官吏,看到站在人群最前方的劉義隆時,只淡淡地看了一眼。

  「嗯。」劉裕點了點頭,語氣不咸不淡,「來了。」

  然後他便一夾馬腹,從劉義隆身邊徑直走過,往彭城城門的方向去了。

  劉義隆站在官道上,維持著躬身行禮的姿勢,久久沒有直起身來,劉裕的冷淡將他心中那團熱切期盼的火澆了個透心涼。

  他身旁的徐州主簿王華看在眼裡,暗暗嘆了口氣。

  直到隊伍全部進城,劉義隆才直起身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他對身旁的侍從低聲道:「回城吧。」便翻身上馬,默默地跟在隊伍後面。

  這樣冷淡的對待,他早已習慣了。

  劉裕有七個兒子,但他們的母親各不相同。劉裕的正室臧愛親早逝,身後僅有一女劉興弟,不曾誕下男丁。因此劉裕的幾個兒子,全部都是庶出。既如此,立嫡便無從談起,立長與立賢的爭奪,便成了諸子之間一條看不見的繩索。

  然而即便同為庶出,劉裕對幾個兒子的態度,也如天壤之別。

  

  劉義真小小年紀便被委以鎮守關中的重任,出征時劉裕親自將他扶上馬背,灞橋送別時更是拉著他的手殷殷叮囑,那份舐犢之情,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

  而劉義隆得到的卻僅僅是公事公辦的寥寥數語,從未有過多餘的溫柔。

  這份疏離的根源,還要從劉義隆的母親胡道安說起。

  胡道安是劉裕的側室,出身不高,相貌卻頗為出眾。劉裕常年在外征戰,她獨守家中。然而就在某一年,劉裕偶然聽聞了一些風言風語,胡道安與府中一名下人行為不檢。劉裕聞訊後勃然大怒,當即命人徹查。那下人自然被處以極刑,而胡道安雖百般辯解,也未能逃過一死,劉裕賜了她一條白綾。

  胡道安死後,年僅兩歲的劉義隆便成了一個尷尬的存在。他既是劉裕的兒子,又是那個讓劉裕蒙羞的女人的兒子。劉裕雖然沒有遷怒於一個嬰兒,卻也無法對這個兒子生出親近之心。

  更讓劉義隆處境雪上加霜的是,劉裕一度將他過繼給了弟弟劉道規。

  劉道規是劉裕最為倚重的弟弟,劉裕本打算讓劉義隆繼承劉道規的爵位,不想後面劉道憐又將次子劉義慶過繼給了劉道規。

  最後劉道規選擇了劉義慶作為自己的嗣子繼承爵位,劉義隆又尷尬了。

  好在侍中范泰提出了「禮無二嗣」之議,於是劉義隆便被退了回來。

  劉義隆雖重歸本家,但劉裕待他的態度一如既往地冷淡疏離,父親的冷漠成了他童年記憶里最深刻的底色。

  他拼命讀書、認真做事、竭盡全力把每一件交付給他的公務辦得妥妥帖帖,不過是想換得父親一個讚許的眼神而已。

  但那個眼神,從來沒有來過。

  回到彭城之後,劉裕一直鬱鬱寡歡,眉宇憂慮。

  府中的幕僚屬吏雖然察覺到了太尉的情緒不對,但劉裕積威太重,也沒人敢主動去詢問。


  徐州主簿王華是王弘的弟弟,出身琅琊王氏,曾祖便是東晉開國名臣王導。

  他心思細膩,善於察言觀色,發現劉裕的情緒不對勁之後,沒有急著去觸霉頭,而是先找到了劉裕身邊最親近的侍衛統領,白直隊主丁旿。

  丁旿是劉裕的貼身親信,從劉裕起兵之初便追隨左右,多年來出生入死,忠心耿耿。

  他身材魁梧,沉默寡言,武藝高強,劉裕對他極為信任,視之如許褚、趙雲一般。

  若說這世上有誰最了解劉裕的心思,丁旿必定是其中之一。

  當夜,王華尋了個由頭將丁旿請到自己的值房中,擺了一壺熱酒,幾碟小菜。幾杯酒下肚,王華才將話題引到劉裕身上:「丁督護,太尉自回彭城之後,似乎心情不太好?」

  丁旿放下酒杯,嘆了口氣:「王主簿有所不知。太尉前腳剛離開長安,後腳就收到了關中的急報,赫連勃勃舉國南侵。太尉這一路上都在擔心桂陽公的安危,怎麼能高興得起來?」

  王華微微一怔:「原來如此……」

  第二日清晨,劉義隆在刺史府中處理公務時,從王華口中聽說了這個消息,心中五味雜陳。

  他心中湧起的第一股情緒,是擔憂,長安能守住嗎?二哥會不會出事?關中若是丟了,父親的北伐大業便要功虧一簣了。

  然而緊接著,另一股情緒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纏繞在他心頭,怎麼都揮之不去。

  若是我處在二哥的位置上,父親也會這樣牽掛我嗎?

  他在心中問自己,然後又在心中給出了答案,苦澀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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