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熙十四年二月初四,長安以北,渭水北岸。
劉義真站在一處土丘上,望著眼前這片遼闊的平原。
冬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但腳下的土地已經微微泛潮,這是地氣回升的跡象,再過半個月,就要開始春耕了。
「府主,」王修從後面策馬趕來,翻身下馬,快步走到土丘下,「物資已經清點完畢,糧草能支撐到三月底,但若是要大規模築堡……恐怕有些困難……」
「府庫見底之事我早已知曉,雖然艱難,但渭北築堡勢在必行。」劉義真轉過身來,臉上卻沒有什麼憂色。
他伸手指向眼前這片廣袤的平原:「春耕在即,若是因為胡夏騎兵的騷擾而誤了春耕,後果不堪設想。」
王修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錢糧,總不能變出來。
劉義真看出了他的憂慮,笑道:「長史不必太過擔憂,錢糧的事,馬上就會有人送上門來。」
王修一愣,正要追問,遠處一騎快馬飛馳而來,正是負責外圍警戒的天策騎軍斥候。那斥候在土丘下勒住馬,抱拳道:「稟府主!南面道上來了兩隊人馬,自稱是扶風竇氏和扶風馬氏的使者,求見府主!」
王修聞言,先是一怔,隨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心中暗道:原來府主早就料到了這一步。
劉義真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袍,走下土丘:「請他們到行帳相見。」
行帳設在土丘南側的一處高地上,周圍已經立起了數十頂帳篷,外圍還有百餘折衝府兵在巡邏警戒。這是劉義真這幾日渭北之行的大營,雖然簡陋,但規制齊全。
不多時,兩個中年男子被引進了行帳。
當先一人約莫四十出頭,身量不高,但骨架寬大,面色黝黑,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襜褕,腰間繫著一條粗麻腰帶,腳上蹬著一雙黑布靴。
但劉義真不敢怠慢。來人雖然衣著樸實,但步履穩健,行禮時的動作一絲不苟,顯然是受過嚴格的家教。
「扶風竇氏竇遠,拜見安西將軍!」那人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聲音洪亮。
他身後那人也跟著跪下行禮:「扶風馬氏馬秉,拜見安西將軍!」
劉義真快步上前,親自扶起二人:「二位不必多禮,快快請起!來人,看座!」
帳中早有軍士搬來胡床,三人分賓主落座。
劉義真打量著眼前這兩位扶風舊族的代表,心中暗暗思忖著他們的來歷——
扶風竇氏,淵源可上溯至西漢末年的大司空竇融。竇氏一族在西漢、東漢兩朝為外戚豪門,名將輩出,最盛時「一門三皇后,四世出三公」。東漢末年,竇武謀誅宦官事敗,家族雖受打擊,但根基仍在。魏晉以來,竇氏雖不復當年之盛,卻依舊是扶風一帶排得上號的豪強,莊客近兩千,存糧逾萬斛,在當地頗有號召力。
而扶風馬氏,同樣赫赫有名,乃漢伏波將軍馬援之後。馬援一生戎馬倥傯,留下了「馬革裹屍」的壯語,其後人雖歷經滄桑,但詩書傳家,代有才人。蜀漢時期的名將馬超,便是扶風馬氏的一支。如今這支馬氏雖然淪落為地方豪強,但底蘊猶存,莊客兩千有餘,存糧不亞於竇氏。
這兩家若是全力相助,渭北築堡之事,便有了七分把握。
劉義真心中計議已定,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含笑問道:「二位遠道而來,不知所為何事?」
竇遠與馬秉對視一眼,還是竇遠先開了口:「將軍明鑑,我二人此番前來,是為關中百姓請命而來。」
「哦?」劉義真微微挑眉。
竇遠正色道:「將軍在細柳大破赫連璝,生擒王買德,聲震關中,我等在扶風聽到消息,無不拍手稱快。將軍有所不知,這赫連勃勃占據統萬城以來,年年南下擄掠,扶風、北地一帶深受其害。我家世代居於扶風,眼睜睜看著胡騎踐踏田地、擄掠百姓,卻無力抵抗,實在是……」他聲音有些哽咽,「愧對先祖!」
馬秉也接口道:「正是!將軍坐鎮長安以來,施仁政、撫百姓、立府兵,我等早有投效之心。只是苦於無人引薦,一直未能當面拜見。此番聽聞將軍移鎮渭北,我二人便連夜趕來,願為將軍效力!」
劉義真聽罷,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露出鄭重的神色:「二位有此心,我甚是欣慰。實不相瞞,我此番移鎮渭北,正是為了築堡護耕。」
他將當前的困境如實道來:「赫連勃勃雖然細柳受挫,但他的主力尚在,必定不會善罷甘休。眼下馬上就要春耕了,若不能擋住胡夏騎兵的騷擾,渭北這一季的收成就全毀了,甚至會波及渭南。關中雖有積糧,但坐吃山空,支撐不了多久。所以,我必須在渭北築數座堅堡,將胡夏騎兵擋在渭水以北,讓百姓安心耕種。」
他頓了頓,目光誠摯地望向二人:「只是築堡之事,耗資巨大,關中府庫眼下已經見底了。我正發愁此事,二位便來了,不知二位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竇遠和馬秉聞言,非但沒有退縮,反而露出了笑容。
竇遠站起身來,拱手道:「將軍此言,正中我等下懷!實不相瞞,我竇氏在扶風雖有塢堡,但田地多在塢堡之外。每年春耕,胡夏騎兵一來,田地便遭踐踏。若是將軍願意在渭北築堡,擋住胡騎,那我竇家的田地便在將軍庇護之下!」
馬秉也起身道:「我馬氏在扶風也有良田數千畝,每年被胡騎糟蹋的,少說也有三四成。若是將軍築堡護耕,那便是造福關中百姓的大善舉!我馬氏願出糧一萬五千斛、莊客三百人,助將軍築堡!」
竇遠不甘示弱:「我竇氏願出糧一萬二千斛、莊客四百人!若有需要,還可再多徵調民夫!」
劉義真心中大喜,當即起身向二人深深一揖:「二位高義,劉義真代關中百姓謝過了!」
竇遠和馬秉連忙還禮,連道不敢。
接下來的事情便順理成章了,三家議定了築堡的規模、位置、工期,以及後續的守備分工。
竇、馬兩家負責提供糧草和人力,劉義真則負責調撥折衝府兵進行軍事守備,並調撥一批繳獲的戰馬作為運輸之用。
一切安排妥當,已經是午後時分。
送走了竇遠和馬秉二人,劉義真站在行帳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府主,」段宏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北面十里外,發現了胡夏遊騎的蹤跡。」
劉義真聞言,非但沒有緊張,反而露出了一絲笑意:「來得好,正好試試咱們的新騎兵。」
從赫連璝那裡繳獲的五六千匹戰馬,賣了幾百匹換錢買糧,其中比較健壯的三四千匹全部撥給了天策騎軍。如今段宏手下的騎軍已經擴充到了三千人左右,雖然其中有不少騎術尚不熟練的新兵,但架不住戰馬充裕、裝備精良。
更重要的是,這支新組建的天策騎軍也需要實戰歷練。
「段宏,」劉義真轉頭看向這個沉默寡言的鮮卑漢子,「帶五百騎出去,把那些胡夏遊騎趕遠一些。不要戀戰,但也不要讓他們輕易退走,讓天策騎軍的那些新兵們練練手。」
「末將領命!」段宏抱拳,轉身大步離去。
不多時,北面傳來馬蹄轟鳴聲和隱約的喊殺聲。
大約半個時辰後,段宏帶著騎兵們回來了。戰馬身上都帶著汗,有幾個新兵的馬背上還掛著胡人的頭顱。
「府主,」段宏翻身下馬,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滿意之色,「斬殺胡騎三十餘人,驅逐了十里之外。我方輕傷七人,無人陣亡。」
劉義真點了點頭:「傷者好生照料,戰利品按規矩賞下去。」
「是!」
接下來的幾天裡,赫連勃勃果然派出了小股騎兵不斷來襲擾渭北。少則數十騎,多則上百騎,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試圖破壞渭北的春耕。
但劉義真早有準備,段宏率領天策騎軍輪番出擊,以戰代練,將赫連勃勃的游騎一次一次地趕出渭北平原。
雖然每次的戰果都不大,不過是斬殺十幾騎而已,但對新兵來說,這種強度的實戰剛剛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