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安定城,籠罩在一股沉悶而壓抑的氣氛中。
赫連勃勃的大軍已經在這裡駐紮了兩個月。
四萬騎兵、四萬匹戰馬,每天消耗的糧草是一個驚人的數字,北魏送來的那批物資雖然暫時緩解了燃眉之急,但也撐不了多久了。
更讓赫連勃勃煩躁的是,渭北平原上的三座軍堡已經築成,劉義真的天策騎軍活動越來越頻繁,他派出去的游騎每次回來都要損失幾個人,雖然不多,每次只有七八個,但積少成多,兩個月下來也折了兩三百騎進去。
這點損失對四萬大軍來說不算什麼,但問題的關鍵不在於死了多少人,而在於他寸功未立。
當初他南下時,是何等的意氣風發。五萬五千鐵騎,兵分四路,誓要一舉踏平關中,將那個十二歲的劉家小兒生擒於馬下。
可如今呢?細柳一戰折了王買德,渭北對峙毫無進展,那些原本對他恭恭敬敬的關中世家,如今已經開始明目張胆地和長安眉來眼去了。
這日晚間,赫連勃勃在郡守府中召集諸部議事。帳中坐滿了人,除了核心三部之外,還有鐵弗部的嫡系將領、鮮卑薛幹部的酋長、丁零人的頭領,以及幾個依附胡夏的羌部首領。眾人臉上的表情各異,顯然各懷心思。
赫連勃勃坐在主位上,目光緩緩掃過眾人,開口道:「叫你們來,就是想問問,你們怎麼看如今這個局面?」
沉默了片刻,一個屠各部的首領站起身來,此人名叫獨孤屠,是個四十餘歲的粗豪漢子,說話嗓門極大:「大王!末將斗膽直言,咱們在這安定耗了兩個月了,打又打不進去,搶又搶不到東西,每天干吃糧草,底下兄弟們都有些急了!大王您倒是給個準話,咱們到底是打還是撤?」
這話一出,帳中不少人紛紛點頭附和。
赫連勃勃的臉色一沉。他何嘗不想打?可怎麼打?渭北的軍堡已經築起來了,劉義真的天策騎軍每天都在巡邏,強攻是送死,偷襲又找不到機會。
獨孤屠的話不僅不好聽,還戳中了他最不願意面對的那個問題。
他心中一股無名火起,霍然站起身來,也不說話,只大步走到獨孤屠面前。獨孤屠還沒反應過來,只見刀光一閃,他的大夏龍雀已然出鞘!
一顆人頭應聲落地,鮮血噴濺了半張案幾。
帳中所有人瞬間僵住。
赫連勃勃提著那柄還在滴血的長刀,站在帳中,面色陰沉如鐵。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那些人紛紛低下頭去,不敢與他對視,有幾個膽小的甚至開始微微發抖。
他冷冷地開口道:「還有誰急著要走?」
帳中一片死寂。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打破了沉默。
「大王息怒。」
說話的是一名約莫五十歲的老將。他身形高大,面容清癯,頜下一部花白鬍鬚,穿著一身半舊的鐵甲,坐在那裡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此人便是胡夏的衛大將軍,叱干阿利。
叱干阿利出身鮮卑薛幹部,是赫連勃勃麾下資格最老、地位最高的重臣之一。當年赫連勃勃在高平川起兵時,叱干阿利便帶著薛幹部落追隨左右,二十年來南征北戰,功勳卓著。
胡夏立國之後,赫連勃勃委任他監造統萬城,城中那些堅固無比的城牆和鋒銳無匹的兵器,皆出自他的督造。他在軍中的威望,僅次於赫連勃勃本人。
叱干阿利緩緩站起身來,先是對著赫連勃勃拱了拱手,然後不緊不慢地說道:「大王,獨孤屠出言無狀,死有餘辜。但老臣斗膽說一句,他方才的話,也並非全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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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勃勃眉頭一皺,但沒有發作,只是沉聲道:「大將軍有話直說。」
叱干阿利道:「大王,咱們在安定已經耗了兩個月了。那劉義真在渭北築了軍堡,咱們打不進去;那些關中的世家大族,如今也都跟長安城那邊眉來眼去。再這麼耗下去,末將擔心安定的那些世家,遲早會把咱們賣給劉義真。」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大王,這一仗,不管您說打還是說撤,老臣都堅決擁護,但您得早點做個決斷,不能再拖了。」
這話說得懇切有理,帳中諸將雖然不敢出聲,但眼中都露出了認同之色。
赫連勃勃思考著,他手中的大夏龍雀還在滴著血,但他心中的那股殺意,已經慢慢冷卻了下來。
他何嘗不想做一個決斷?
可他撤不得。
他赫連勃勃縱橫天下二十餘年,滅南涼、破西秦、吞沒奕干、收薛幹部,從一個喪家之子一步步成為雄踞朔方的夏國大王,靠的是什麼?
靠的就是他一直在贏。他帶著手下的部落酋長們四處征伐,每次都能滿載而歸,所以這些人才服他、怕他、願意跟著他。
可如今呢?他打劉裕那十二歲的兒子,不但沒打贏,反而被堵在安定進退不得。
若是就這麼灰溜溜地撤回朔方,那些部落酋長們會怎麼看他?那些依附胡夏的雜胡部落會怎麼看他?他赫連勃勃的一世威名,豈不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以後還怎麼壓得住那些部落?還怎麼統御這個靠「贏」來維繫的政權?
可不打,又能怎麼辦呢?
渭北的軍堡已經築成,硬攻就是送死。劉義真把主力都縮在堡壘後面,根本不給他野戰的機會。
他的騎兵再驍勇,也飛不過城牆去。繼續耗在安定,糧草遲早要見底;退回去,又威望盡失,他從未陷入過如此兩難的境地。
赫連勃勃緩緩坐回椅子上,將那柄大夏龍雀橫放在膝上,一言不發。
帳中諸將大氣都不敢出,只靜靜地等著他的決斷。
終於,他開口了,第一句話就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把赫連璝給我叫來。」
不多時,赫連璝匆匆趕到。他身上的傷已經養好了七八成,但整個人的精氣神卻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站在那裡低著頭,不敢看父親的眼睛。
赫連勃勃看著他這個長子,心中湧起一陣難以壓制的厭惡。
就是這個無能的東西,折了他兩萬精銳,丟了王買德,把一場本該大獲全勝的征伐打成了如今這副爛攤子。
他真想一刀將這個廢物砍了,但他不能。赫連璝畢竟是太子,在部落中還有一批支持者,若是殺了他,恐怕立刻就會引發內亂。
他壓下心中的殺意,冷冷地開口道:「你明日就回朔方去。」
赫連璝猛然抬起頭,臉上既有驚訝,也有一絲掩不住的喜色,他終於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赫連勃勃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冷地補了一句:「回去之後,好生守著統萬城,別再給我惹出什麼事來。等我回來,再跟你算細帳。」
赫連璝背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不敢多言,只能低頭應道:「兒臣遵命。」
「滾吧。」
赫連璝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議事廳。
叱干阿利看著赫連璝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轉頭看向赫連勃勃:「大王,您讓太子回朔方……是打算?」
赫連勃勃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對門口的親衛吩咐道:「去把赫連倫和赫連昌叫來。」
不多時,赫連倫和赫連昌兩兄弟並肩走進帳中。赫連倫約莫二十出頭,面容清俊,目光沉穩;赫連昌比兄長小兩三歲,身量更高一些,眉眼間帶著幾分桀驁之氣。
這兩人是赫連勃勃最信任的兒子,赫連倫沉穩有謀,赫連昌勇猛敢戰,比那個廢物大哥強出不止一籌。
赫連勃勃讓叱干阿利也重新落座,然後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這三個心腹。
帳中只剩下他們四人時,赫連勃勃才緩緩開口:「我不走。」
赫連倫和赫連昌對視了一眼,都微微鬆了口氣,他們也不甘心就這麼灰溜溜地撤回朔方去。
「但繼續待在安定,也不是辦法。」赫連勃勃接著道,「那個劉家小兒在渭北築了軍堡,咱們強攻攻不下來,耗又耗不過他們。再這麼耗下去,不用劉義真來打,那些世家就能把咱們賣了。」
赫連倫皺眉道:「父王的意思是……?」
赫連勃勃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的光:「我的意思是,他要安定,那我就把安定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