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敷退出正堂之後,劉義真仍站在那隻木箱前,手中握著一匹白疊布,若有所思。
韋華和王修對視了一眼,都看出了府主對這匹布的態度有些不同尋常。
兩人相視一眼後,韋華輕咳一聲,上前說道:「府主可是對這白疊布有什麼想法?」
劉義真回過神來,將布匹放回箱中,轉身走回主位坐下,沒有否認:「韋公見識過此物?」
韋華點了點頭:「老臣早年曾在隴西一帶見過胡商販售此物。說是用西域一種名為『白疊子』的草木之花紡織而成,河西一帶的胡人頗愛用此物做衣。不過——」他頓了頓,有些不以為然,「此物雖有些奇特,但論價值,恐怕遠不如我們關中出產的絲綢。絲綢輕薄華美,富貴人家趨之若鶩;而這白疊布質地粗糙,顏色也寡淡,恐怕難入世家大族之眼。」
劉義真笑了笑,沒有直接反駁,而是問道:「那韋公可知,這白疊子一畝能產多少布?」
韋華一愣,搖了搖頭:「這……老臣倒是未曾深究。」
「我也不知道確切的數目,」劉義真道,「但我可以斷定,它的產量一定比養蠶取絲高得多。絲綢雖好,但一張蠶種從孵化到結繭,至少要二十多天,其間對溫度、濕度都極為挑剔,稍有差池便前功盡棄。而這白疊子既然是草木之物,種在地里便能生長,照料起來比養蠶簡單得多,產量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絲綢雖華美,卻不保暖。冬日裡穿絲綢,里襯若是沒有厚實的麻衣或皮毛,照樣凍得人直哆嗦。這白疊布雖不如絲綢好看,但它厚實、柔軟、貼身,冬日禦寒的效果遠勝麻衣,又比皮毛便宜得多,這是真正能惠及百姓的東西。」
韋華和王修聞言,都不由得點了點頭。他們都是關中本地人,自然知道關中百姓冬日裡禦寒的艱難。
富貴人家可以用狐裘、羊裘,但普通百姓能有幾件厚麻衣就不錯了,每到寒冬臘月,凍死人的事情時有發生。
若這白疊布真的像府主說的那樣產量高、又保暖,那確實是利國利民的好東西。
中國的棉花種植是從明代才開始大規模鋪開的。朱元璋建立明朝之後,大力推廣棉花種植,甚至以法令形式規定「凡民田五畝至十畝者,栽桑、麻、木棉各半畝」,這才讓棉花逐漸取代了麻和絲,成為中國人最主要的衣被原料。
而棉紡織技術的普及,則要歸功於黃道婆,她從崖州帶回了先進的紡織工具和技藝,革新了江南的棉紡織業,這才讓棉布真正走進了千家萬戶。
如今自己身在關中,而關中恰恰是一塊非常適合種棉花的地方。
關中平原是黃河衝擊而成的沙壤白鹹土,棉業有句老話叫「無咸不成花」,白鹹土種出來的棉花,纖維反而更長,能紡出更細的紗來。從關中到洛陽,這一整片區域都適合棉花生長。
可惜的是,在中國的歷史上,關中地區大規模種植棉花,一直要等到左宗棠平定陝甘回亂之後才開始提倡,直到抗日戰爭時期才真正形成規模。而在此後的幾十年裡,關中平原逐漸成為中國最重要的棉花產區之一。
除了經濟上的考量,棉花還有一個極為重要的作用,那便是防寒。
他將來若是能統一北方,必然是要揮師北伐,深入漠北,以此解決來自草原的威脅。
而漠北最大的敵人,除了那些來去如風的騎兵之外,就是那嚴酷的寒冬了。中原的麻衣在漠北的寒風面前形同虛設。
而棉花輕便、保暖、造價低廉,若是能大量裝備軍隊,那北伐的勝算不知道要增加多少。
劉義真收回思緒,對韋華和王修道:「我準備在關中試種一批白疊子,看看成效如何。若能成功,此物或許能成為我關中的一樣名產,就像蜀中的蜀錦、江南的絲綢一般。」
韋華有些遲疑:「府主,這白疊布雖好,但畢竟粗朴,恐怕難入世家大族的眼,賣不出絲綢的價錢。」
劉義真笑了笑:「我知道。它不會像絲綢那樣精美,也不會像蜀錦那樣華貴,但它便宜、結實、保暖。世家大族可以穿他們的絲綢,但普通的百姓呢?關中的百姓呢?他們不需要綾羅綢緞,他們需要的是冬天能穿上一件暖和的衣裳。」
「若關中能廣植白疊子,使人人皆有暖衣可穿,那可真是『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了。」
此言一出,韋華和王修齊齊一怔。
他們看著面前這個年僅十二歲的少年將軍,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敬意。
在這個人人都在爭權奪利的亂世里,能說出「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這句話的人,該是怎樣的一副心腸?
韋華站起身來,鄭重地整了整衣冠,躬身道:「府主有此仁心,實乃關中百姓之福!」
王修也站起身來,跟著躬身:「臣必當竭盡全力,助府主完成此願!」
劉義真倒被他們這副鄭重的模樣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擺了擺手道:「好了好了,說這些還早著呢。能不能種出來還是兩說,先別急著給我戴高帽。」
他頓了頓,又道:「明日我去找張敷,把白疊子的事落實了再說。」
次日一早,劉義真便在將軍府中單獨召見了張敷。
張敷顯然已經從昨天的會面中察覺到了什麼,這位安西將軍似乎對那些狐皮和美酒興趣平平,卻對那幾匹白疊布格外留心。
果然,劉義真一開口,便直奔主題。
「張使者,昨日你送來的那幾匹白疊布,我很喜歡。我有一事相詢,這白疊子的種子,在敦煌一帶可容易獲取?」
張敷聞言,心中頓時瞭然。他拱手道:「回將軍,敦煌地處西域門戶,往來胡商甚多,白疊子在西域諸國多有種植,種子並不難得。將軍若是需要,在下回涼州之後,便可為將軍尋來。」
劉義真點了點頭,也不繞彎子:「實不相瞞,我想在關中試種一批白疊子。若此物能在關中紮根,不但能為我關中增加一樣物產,也能讓百姓多一種保暖的衣料。所以,我想請使者幫我一個忙,替我尋一些品相好的白疊子種子,送到長安來。」
張敷連忙應道:「將軍放心,此乃小事一樁!敦煌的胡商手中常年有此物交易,在下會親自挑選上等的種子,儘快派人送到長安。」
劉義真滿意地點了點頭,又道:「此事我自然不會讓你白忙活。你們西涼既然有意歸附朝廷,那我自然會幫你們說話。李歆想要繼承他父親的官職,我會在給建康的奏表中為你們美言。另外——」
他頓了頓,目光中透出一絲銳氣:「待我將來擊退赫連勃勃,打通隴西通道之後,我可以在隴西開設榷場,與西涼進行互市。到時候,西涼的良馬、玉石、藥材,都可以在關中賣出好價錢。」
張敷聞言,心中大喜過望。他來長安之前,原本只希望能替國主討來一個官職,卻沒想到安西將軍竟然主動提出了互市通商的想法。
西涼地處河西走廊西端,物產雖豐,卻苦於道路阻隔,無法與中原進行貿易。若真能打通隴西通道、開設榷場,那對西涼來說,無異於一條財源滾滾的商路。
他當即站起身來,深深一揖:「將軍厚恩,西涼上下感激不盡!在下回國之後,必將將軍的美意一字不差地轉達給國主!至於白疊子種子之事,將軍儘管放心,在下一定會親自辦好!」
劉義真含笑點頭,轉頭對身旁的王修道:「長史,替我備一份回禮,挑一些關中的好絹、茶葉,再裝幾壇長安的好酒,讓張使者帶回酒泉去,算是我的心意。」
王修拱手領命:「老臣這就去辦。」
張敷再次道謝,心中對這位年輕安西將軍的印象又好了幾分。
這個十二歲的少年,打仗厲害,治國也有章法,待人接物更是進退有度,西涼若是真能攀上這棵大樹,實乃一樁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