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勃勃特意放緩了大軍北撤的速度。
第一天,走了十二里。第二天,走了不到十里。大軍走走停停,時而整頓隊列,時而清點輜重,仿佛一點也不急著回到朔方去。
手下的士卒和部落將領們雖然心中疑惑,卻無人敢多問。
前日獨孤屠那顆還在滴血的人頭,讓所有人都牢牢記住了一個道理,在現在心情不佳的天王面前,不該說的話,最好一個字也別說。
到了第二日傍晚,大軍在涇水南岸的一處河谷中紮下了營寨。赫連勃勃的中軍大帳剛剛立好,帳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親衛掀簾來報:「天王,四殿下回來了!」
赫連勃勃原本正坐在虎皮椅上閉目養神,聞言猛然睜開雙眼,站起身來:「讓他進來!」
帳簾掀開,赫連倫帶著一身風塵大步走了進來。
他顯然是連日趕路,身上的披風沾滿了塵土,臉上帶著疲憊之色,一進帳中,他便單膝跪地,抱拳道:「父王,兒臣回來了!」
赫連勃勃擺了擺手:「起來說話,地形探查得如何?」
赫連倫站起身來,臉上興奮之色難掩:「父王,兒臣沿著涇水北岸探查了整整一日,在北岸的山林邊上,發現了一大片塢堡群!」
「塢堡群?」赫連勃勃眉頭一挑。
「是!大大小小足有二三十座塢堡,連成一片,依山而建,傍水而立。其中大部分已經廢棄了,只剩下一些殘垣斷壁,但房屋結構大體還在,稍加收拾便能住人。」赫連倫頓了頓,又補充道,「兒臣抓了幾個當地的樵夫審問了一番,這才知道,那裡本是安定張氏的祖居所在。」
「安定張氏?」赫連勃勃若有所思。
「正是,張家在張軌建立前涼之後,大部分族人都遷去了涼州,這邊的祖宅便漸漸荒廢了。後來雖說有幾支旁系回來居住過,但人丁稀少,只占用了其中幾座小塢堡,其餘大部分都空置著,年久失修,成了野草雜樹叢生的荒蕪之地。」
赫連勃勃聽到這裡,眼中猛然爆出一道精光。他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停下,轉頭盯著赫連倫:「那些張氏的旁支族人,可控制住了?」
赫連倫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父王放心,兒臣做事,自然不會像大哥那般留下手尾。那幾個居住在此的張家旁支,一共二十餘口,兒臣已經將他們全部拿下,關在一座地窖里,派了親信看守。消息絕不可能走漏出去。」
「以大哥那般粗疏的性子,怕是連查探地形的念頭都不會有,只會帶著大軍悶頭趕路罷。」
赫連勃勃聞言,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他拍了拍赫連倫的肩膀,語氣中帶著讚許:「好!做得好!比你那個廢物大哥強出百倍!」
赫連倫低頭謙遜了一句「父王過獎」,但嘴角的弧度卻是壓都壓不住。
赫連勃勃不再多言,轉身對帳外喊道:「來人!擊鼓聚將!」
號角聲在中軍帳外響起,不多時,各部落的將領們便紛紛趕到了大帳之中。
眾人心中都有些忐忑,天王的臉色看起來並不像要發怒的樣子,反而帶著一股子興奮勁,這讓他們有些摸不著頭腦。
待到諸將到齊,赫連勃勃才緩緩開口:「本王知道,你們這兩天心裡都在犯嘀咕,為什麼本王讓大軍走得這麼慢?」
帳中諸將面面相覷,不敢接話。
赫連勃勃掃視了眾人一眼,語氣忽然拔高了幾分:「因為本王根本就沒打算回朔方!」
此言一出,帳中頓時一片譁然。眾將先是震驚,隨即臉上紛紛露出了狂喜之色。他們都是刀口舔血的人,跟著赫連勃勃南下,為的就是打勝仗、搶東西、立功業。若就這麼灰溜溜地撤回朔方去,別說赫連勃勃不甘心,他們這些當將領的也一樣憋屈!
赫連勃勃將眾人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嘴角泛起一絲冷笑:「本王假意撤軍,是為了讓安定那些吃裡扒外的世家去給劉家小兒報信。那劉家小兒如今春風得意,連戰連勝,必定不疑有他,定會親自率軍前來接收安定。而本王,就要在他去安定的路上,給他來一個回馬槍!」
說著,他一指身旁的赫連倫:「倫兒已經在涇水北岸找到了合適的伏擊之地,那裡有一片廢棄的塢堡群,足以藏下我大軍主力。等到劉家小兒的隊伍經過涇水時,本王便從塢堡群中殺出,截斷他的前軍和後軍,將他堵在涇水河谷之中!」
他聲音猛然拔高:「若是那劉家小兒親自來了,本王便將他生擒活捉,關中的土地便是我大夏的囊中之物!就算他沒來,只來了王鎮惡或沈林子,本王也能吃掉他一支精銳,讓他元氣大傷!到那時候,渭北平原、安定城,都將重新落入我大夏手中!」
帳中諸將聽得熱血沸騰,這些日子以來積壓在心頭的憋屈和鬱悶,此刻仿佛一掃而空。
一個鐵弗部的老將當先抱拳道:「末將就知道!天王何等英雄,豈會被一個十二歲的娃娃逼退!末將願隨天王赴湯蹈火!」其餘將領也紛紛跟著表態。
赫連勃勃抬手壓下諸將的喧聲,神色一正:「好!既然諸位都沒有異議,那便依計行事!今夜拔營,全軍折返!丟掉不必要的輜重,只帶兵器和乾糧,輕裝疾行,務必要在天亮之前,全部潛入涇水北岸的塢堡群中!」
「同時在我大軍後方多布置哨騎,禁絕安定諸世家的窺視!」
「遵命!」
當夜,赫連勃勃的大軍悄無聲息地拆除了營帳,熄滅了火把,沿著原路摸黑向南折返。沉重的輜重車被丟棄在路邊,每人只帶了十餘日的乾糧和兵器,在夜色中如同一群無聲的狼群,向著涇水北岸的那片廢棄塢堡群,快速潛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