涇水北岸,廢棄的塢堡群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著。
這片塢堡群規模頗大,依著山勢錯落分布,連綿起伏足有二三里地。
最外圍的幾座塢堡已經坍塌了大半,夯土牆被風雨侵蝕得坑坑窪窪,牆頭上長滿了枯草和灌木。
但越往裡走,保存得就越完好,內層的幾座塢堡雖然也廢棄多年,但主體結構尚在,夯土牆依然堅固,屋舍的房梁雖然積滿了灰塵,卻沒有塌陷。
赫連勃勃騎在馬上,在赫連倫的引領下緩緩走進這片塢堡群,目光四下掃視著,越看越滿意。
「好地方。」他連連點頭,「這地方比本王想的還要好。塢堡之間有巷道相連,騎兵可以從巷道中快速穿行;堡牆高厚,足以遮擋行蹤;就算有斥候從遠處瞭望,也只以為是一片廢棄的莊院,絕不會想到裡面藏了數萬大軍。」
赫連倫跟在父親身側,臉上帶著一絲得色,匯報導:「父王,兒臣已經派人將塢堡群內外都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外人藏匿。周邊的幾條小路也安排了哨騎,任何靠近此地的人,都會在五里之外被發現。」
赫連勃勃點了點頭,忽然勒住了馬,問道:「那些張氏的人,關在何處?」
「就在最內層的那座大塢堡的地窖中。」赫連倫伸手一指不遠處一座保存最為完好的塢堡,「兒臣派了二十名親信看守,飲食皆有供應,未曾虐待。」
赫連勃勃淡淡地「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策馬繼續前行。
他在塢堡群中走了一圈,將各處地形都記在了心裡,然後回到那座最大的塢堡前,翻身下馬,轉頭對身側的赫連倫道:「帶本王去看看那些張氏的人。」
赫連倫微微一怔,但也沒多想,便引著父親走進了那座塢堡。
地窖的入口在正堂後面的一間偏房裡,一塊厚重的木板蓋住了洞口,上面壓著幾塊石頭。
兩個鐵弗部的親衛守在洞口旁,見到赫連勃勃走來,連忙搬開石頭,掀開木板。
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赫連勃勃皺了皺眉,接過親衛遞來的火把,彎腰走了下去。
地窖不大,約莫三四丈見方,角落裡蜷縮著二十餘名男女老幼,都是普通的漢人百姓模樣。他們聽到腳步聲,紛紛抬起頭來,臉上滿是驚恐和不安。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被推搡著站起身來,顫巍巍地拱手道:「這位大王……小的們只是張家的旁支,在此耕田為生,實在不知何處得罪了大王……」
赫連勃勃沒有回答,只是舉著火把,緩緩掃視了這些人一遍。老人、婦女、孩童,還有幾個青壯年男子,都被反綁著雙手,靠牆坐著。他們的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哀求。
赫連勃勃面無表情地轉身走出了地窖。
赫連倫跟在他身後,低聲問道:「父王,這些人如何處置?」
「全部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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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倫微微一怔:「父王,他們都是些普通百姓,而且已經被咱們控制住了,不會走漏消息的……」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赫連勃勃打斷了他的話,「本王不需要他們活著,這一戰,是本王能否拿下關中的關鍵一戰,是本王能否洗刷細柳之恥、重振大夏聲威的翻身之戰。本王不容許任何意外,只有死人才永遠不會泄露秘密。」
他聲音冷酷:「老弱婦孺,也一個不留。殺完之後,把屍體拖到後山掩埋。」
赫連倫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低頭道:「兒臣遵命。」
他轉過身去,對看守的親衛做了個手勢。
身後傳來了哭喊聲和慘叫,但很快便戛然而止。
這一戰,赫連勃勃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押了上去。
若是勝了,關中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他將成為西北最強大的霸主;若是敗了,他的主力喪盡,威望掃地,那些依附於他的部落酋長們會毫不猶豫地離他而去,胡夏這個政權,恐怕也就走到盡頭了。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若是不戰而退,灰溜溜地撤回朔方,他一樣會失去威望,一樣會面臨部落離心、政權瓦解的結局。只不過那個過程會更慢一些,更痛苦一些,就像一個慢慢失血而死的人。
與其那樣窩囊地死去,不如拼死一搏。
他收回目光,轉身朝著最大的那座塢堡走去。
「傳令下去,」他對身邊的親衛道,「全軍就地休整,人不解甲,馬不卸鞍。另外,派出斥候,嚴密監視南面通往長安的各條道路,本王要知道劉義真什麼時候出發、帶了多少人馬、走哪條路線。」
「另外,把叱干阿利給本王叫來。」
不多時,叱干阿利快步走進了那座大塢堡。
「天王,您叫我?」叱干阿利抱拳道。
赫連勃勃點了點頭,示意他在一塊石頭上坐下,然後緩緩開口道:「大將軍,你還記得當年的陽武下峽之戰嗎?」
叱干阿利一怔,隨即笑道:「那怎麼能忘?那是天王成名天下的一戰!禿髮傉檀那個蠢貨,以為靠著黃河天險就能擋住咱們,結果被天王伐木塞河、側翼偷渡,殺得他全軍覆沒!」
赫連勃勃的嘴角浮起一絲追憶的笑意,但很快就收斂了,正色道:「陽武下峽那一戰,本王能贏,靠的是三條,堵河、佯攻、偷渡。如今這一仗,本王也準備照方抓藥。」
他站起身來,走到一張簡陋的木桌旁,用手指蘸了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幅簡單的地形圖:「這裡是涇水,這裡是咱們所在的塢堡群,這裡是通往安定的官道。劉家小兒若是從長安來安定,必定要沿著涇水河谷北上。」
他的手指在涇水的位置重重一點:「本王打算,在涇水上做文章。」
叱干阿利湊了過來,盯著那張水圖,若有所思:「天王的意思是……跟陽武下峽一樣,截斷涇水?」
「不錯。」赫連勃勃道,「涇水不比黃河寬闊,以木石堵塞河道,一夜之間便能截斷水流。到時候,涇水下游的水位會大幅下降,原本較深的河段也會變成淺灘,騎兵可以輕鬆涉水而過。」
他頓了頓,手指移動到了涇水南岸的一片區域:「本王會先派赫連昌率三千騎兵,從下游一處隱蔽的淺灘渡河,繞過劉家小兒的正面,埋伏在他後方的一片樹林中。」
然後,他的手指又移回北岸,點了點塢堡群的位置:「待劉家小兒的隊伍抵達涇水南岸時,本王便從塢堡群中殺出,正面迎擊。他若是迎戰,赫連昌便從後方殺出,前後夾擊;他若是後退,赫連昌便從後方截斷他的退路,讓他進退不得。」
叱干阿利聽得眼睛發亮,連連點頭:「此計甚妙!涇水河谷地形狹窄,大軍難以展開,只要咱們堵住兩頭,劉家小兒就算有三頭六臂,也只能在河谷中被咱們圍殲!」
赫連勃勃點了點頭,但神情依舊凝重:「計是好計,但能否成功,還要看劉家小兒會不會上鉤。若是他像在細柳一樣謹慎,派大量斥候提前探路,發現了咱們的埋伏……」
「那咱們就強攻。」叱干阿利毫不猶豫地接口道,「天王,咱們已經到了如今這個地步,退回去也是死路一條,不如豁出去拼一把!就算劉家小兒發現了埋伏,咱們數萬騎兵一擁而上,也不見得就打不過他!」
赫連勃勃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後沉聲道:「大將軍說得對,那你這就去布置吧。你先派人伐木,準備堵塞涇水;再讓赫連昌挑選三千精銳,準備渡河繞後;其餘各部,就地待命,隨時準備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