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義真剛剛用完午膳,正準備歇息一會兒,王修便引著一位四十出頭的中年文士走了進來。
「府主,這位是聞喜裴氏的裴景,受府中之聘,前來擔任安西府參軍的。」
劉義真連忙起身相迎,裴景生得清瘦,頷下三縷長須,穿著一身青色襜褕,頭戴綸巾,舉手投足間頗有幾分從容氣度。他恭恭敬敬地向劉義真行了一禮:「在下裴景,拜見安西將軍。」
劉義真笑著虛扶了一把:「裴先生不必多禮,聞喜裴氏乃河東著姓,先生能來我幕府任職,是我的榮幸。」
裴景連道不敢。
兩人分賓主落座,先是談了一番關中最近的局勢。裴景此番前來,是因為劉義真推行塢堡使制度後,河東一帶的裴氏塢堡也需要納入體系。
裴家作為河東頂級世族,擁有大大小小十餘座塢堡,莊客部曲近萬,劉義真此番召裴景入幕,正是要與他商議裴氏塢堡的千戶長、塢堡使任命事宜。
談完了正事,兩人便閒聊起來。劉義真對河東世家的譜系頗感興趣,隨口問起了裴氏南渡諸人的近況。
裴景捋須笑道:「說起南渡的族人們,如今最出名的莫過於裴松之裴公了。他如今在彭城,任世子洗馬,深得太尉信重。」
「裴松之?」劉義真微微一怔,這個名字他當然熟悉,裴松之是劉宋時期最著名的史學家之一,他為陳壽的《三國志》所作的注,引書二百餘種,補遺闕、正謬誤,後人讀《三國志》,幾乎必讀裴注。後世將他的《三國志注》與《史記》三家注並稱為「四大史注」。
劉義真饒有興致地問道:「我聽說裴公正在為《三國志》作注?不知進展如何?」
裴景點頭道:「府主消息真是靈通。裴公確實在做此事,他立志要將《三國志》中語焉不詳之處一一補全,上年曾來信聞喜說,已完成了魏書部分的注釋,吳書部分也在進行,只有蜀書資料匱乏,尚在搜集材料之中。」
劉義真贊道:「此乃千秋之事。裴公若能完成此注,功德無量。」
裴景聽到劉義真對裴松之的評價如此之高,心中對這位年輕府主的印象又好了幾分。他猶豫了一下,忽然壓低了聲音,道:「府主,在下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先生但說無妨。」
裴景道:「府主推行塢堡使之策,河東諸家皆受其惠。但有一家,府主需稍加留意。」
「哪一家?」
「平陽薛氏。」
劉義真眉頭微微一挑:「薛氏?他們家主薛辯如今正在我麾下任平陽太守,前番捐獻也頗為踴躍,不知有何不妥?」
裴景搖了搖頭:「在下不是說薛太守有何不妥。而是說薛氏這個家族,府主可知薛氏的來歷?」
劉義真確實知道一些,薛氏自稱是蜀漢名將之後,祖上是跟隨劉備入蜀的薛永,蜀漢滅亡後被遷到河東汾陰,逐漸發展起來。
裴景冷笑了一聲:「府主有所不知,河東諸家皆知,那薛氏的所謂『蜀漢名將之後』,不過是往自己臉上貼金罷了。他們薛家的先祖,原本是被諸葛亮徵召的蜀地部落民,蜀漢滅亡後,被司馬氏強行遷到汾陰屯田,三代之後才漸漸有了起色。所謂薛永之後,不過是自家編造的家譜,河東沒有哪家當真。」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薛氏能在河東立足,靠的是兩頭下注、左右逢源的本事。如今他們雖然向府主投誠,但以薛氏的秉性,在下斗膽斷言,他們必定會分出一支,去向北魏示好。府主若是對薛氏太過信任,恐怕日後會吃虧。」
劉義真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先生此言,我記下了。」
他心中確實有所觸動,薛氏在歷史上的「腳踩兩隻船」可謂是出了名的。後來北周、北齊對峙時期,薛氏正是在兩朝之間反覆橫跳,最終在宇文泰麾下成功站隊,才奠定了關隴集團核心成員的地位。這個家族的生存智慧,就是永遠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如今他雖然在關中站穩了腳跟,但薛氏會分出一些人去北魏那邊,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正要再說些什麼,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段宏拿著一封信走了進來,抱拳道:「府主,平城來的信,指名給府主的。」
「平城?」劉義真微微一怔,接過來一看,只見信封上赫然寫著——「安西將軍劉義真足下,代北拓跋燾頓首。」
竟然是拓跋燾的信。
劉義真不由得笑了。裴景見狀,識趣地起身告辭:「府主既有要事,在下先告退了。」
劉義真點了點頭,送走了裴景,然後回到座上,拆開了那封信。
信中字跡雖然還帶著幾分少年的稚嫩,但筆畫剛勁有力,布局疏朗有致,顯然下過一番苦功。劉義真將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忍不住笑了出來。
拓跋燾在信中先是客氣地恭維了他一番細柳之戰的戰績,隨即話鋒一轉,表示自己也不甘人後,已經領兵出征柔然,要與他在戰場上比一比高下。
劉義真笑著搖了搖頭,對段宏道:「這個拓跋燾,倒是個有趣的人,說要與我一較高下,我不回他倒顯得我無禮了。」
他想了想,走到書案前,提起筆來,略作思索,便落筆寫道:
「代北拓跋燾足下:
來信已閱。細柳之戰,不過小試牛刀耳。足下既以柔然為試劍之石,某亦拭目以待,觀足下能斬得幾級胡酋之首。
關中今已大定,赫連勃勃頓足安定,某料其不日便要鼠竄朔方,某欲西巡隴上,南撫巴蜀,漸收天下於囊中。足下若肯稍待數年,待某掃平南北,必封足下為吾之徵北將軍,統領漠北諸部,替某掃清草原,永絕胡患。如何?
漠北春寒,珍重。」
寫完之後,他看了看,自己也覺得頗為滿意。他相信拓跋燾收到這封信後,臉色一定會很好看。
他將信交給段宏:「派人送往平城,交給拓跋燾。」
段宏接過信,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劉義真伸了個懶腰,正準備去後院練練箭術,卻見王修快步走了進來,臉色有些異樣。
「府主,安定來人了。」
劉義真眉頭微微一挑:「安定?誰來了?」
「皇甫家的人。說是赫連勃勃已經撤軍了,安定諸世家聯名請府主前去接收安定城。」
劉義真的目光微微一凝。
赫連勃勃……這就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