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之中,一片寂靜。
兩人需要時間來消化劉義真的話。
將曹魏代漢以來的兩百年劃為「亂世」,將即將誕生的劉宋王朝塑造為終結亂世的天命王朝,這個構想太過宏大,也太過大膽了。
然而劉義真並不打算給他們太多消化的時間,繼續拋出自己的暴論,「二位可知,自後漢以來,世人論及歷代傳承,往往以漢直接承接周朝,而將秦朝視為無德的閏朝,不予計入正統序列。」
僧導點了點頭。這個說法是天下公認的,西漢董仲舒、劉向等人構建的漢室正統論中,秦朝被視為「反天道而行」的暴虐之政,不得列入五德終始的正統序列,漢朝是直接繼承周朝的天命。
東漢趙岐在自己所著的《孟子題辭》中就有提到「遭蒼姬之訖錄,值炎劉之未奮」。
所謂蒼姬,就是指周朝,劉漢是直接繼承周朝的。
劉義真微微一笑:「既然秦朝可以被跳過,那魏晉為何不能被跳過?秦朝統一了天下,只是二世而亡;魏晉呢?曹魏並未統一,而西晉和秦朝一樣,統一不過十餘年便陷入混亂。永嘉之亂,五胡亂華、神州陸沉。司馬氏偏安江左百餘年,何時真正統一過天下?」
「自後漢傾頹以來,蒼生塗炭,禮樂崩壞,這兩百年間,換了一家又一家,曹氏、司馬氏、匈奴、鮮卑、羯、氐、羌,卻沒有哪一家真正讓天下太平過。這不是亂世,什麼才是亂世?」
「如今宋公代晉,終結這兩百年亂世,重整山河,這不是天命,什麼才是天命?」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二人:「這不是簡單的改朝換代,而是終結亂世,開啟新世。」
寇謙之沉吟道:「將軍的意思是……」
劉義真站起身來,走到那幅懸掛的地圖前,伸手指著上面那條蜿蜒曲折的黃河:「天師,大師,請想一想,從曹丕篡漢到兩年後宋公代晉,正好是兩百年。這是什麼?」
他沒有等兩人回答,便自己說了下去:「這就是一個完整的周期,四百年太平,兩百年亂世,那接下來又會是四百年太平。這難道不是天道循環的規律嗎?」
他的聲音在堂中迴蕩:「漢朝四百年,是天下歸於一統、禮樂昌明的四百年。魏晉這兩百年,是天下無主、蒼生塗炭的兩百年。而接下來,應當又是一個四百年太平盛世。」
「這個盛世的開啟者,必將是一位姓劉的聖人。」
他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看著僧導:「大師,佛法之中可有劫運輪迴之說?一劫之末,便有新生;一亂之終,便有太平。這不正是佛法最深處的道理嗎?」
僧導握著念珠的手微微一顫。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仿佛被什麼堵住了,只能點了點頭。
劉義真的目光又轉向寇謙之:「天師,道經之中可有天道循環之理?否極泰來,剝極而復。亂到極致,便是大治的開端。這不正是道經中反覆闡述的道理嗎?」
寇謙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緩點頭。他的道學修養比僧導更深,他自然知道,劉義真這番話雖然聽起來大膽駭人,但在道教的宇宙觀中並非沒有依據。
陰陽消長、五行循環、治亂更替,這套話語體系與道教的核心教義本就有著內在的契合。
劉義真看到兩人都點了頭,心中鬆了一口氣,語氣也變得更加懇切:「二位都是當世高人,我要請二位做的事,便是從佛道兩家的經典之中,為我劉宋的天命找到依據,將這二百年亂世之說與金刀復起之讖相結合,讓它不僅在關中流傳,更要傳遍天下。」
「我希望二位能夠從經典中發掘那些早已存在卻被世人忽略的真理。佛法講劫運輪迴,道經講天道循環,將這二百年亂世視為天地運轉的一個階段,並非牽強附會,而是確有依據的。這件事,非二位不能完成。」
僧導沉默了很久,最終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念珠,合十道:「將軍所言,貧僧已明白了。這二百年間,山河破碎,百姓流離,貧僧雖身在方外,卻也不能視若無睹。若以佛法論,這二百年確實如一輪大劫,劫盡則新生,此乃天地常理。貧僧願為將軍盡一份綿力。」
寇謙之也緩緩點頭:「將軍所說的千年循環之理,貧道深以為然。世人有言『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將軍所言四百年治、兩百年亂,四百年再治,正是天道消長的正理。貧道願以老君所授之道,為四百年劉宋的誕生,做一套經得起推敲的法理依據。」
劉義真鄭重地向兩人拱手一禮:「有二位相助,此事必成!」
僧導與寇謙之齊齊還禮。
就在這時,寇謙之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試探性地問道:「將軍,貧道冒昧,此事宋公可知曉?」
劉義真微微一怔,隨即有些狡黠地笑道:「暫時還沒和宋公商量過。」
寇謙之:「……」
僧導捻珠的手指也頓住了。
兩人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無言以對。
方才劉義真侃侃而談,將那套宏大敘事說得如板上釘釘一般,他們都以為這必然是劉裕首肯甚至暗中授意的,結果這位安西將軍竟然還沒跟宋公商量過,就敢先把佛道兩家的領袖請到府中來,當面布下如此宏大的計劃。
寇謙之乾咳了一聲,試探著追問:「那將軍可有把握……宋公他會支持?」
劉義真重新落座,神色從容,自信地說道:「天師放心。這套說辭,對即將代晉的宋公來說,意味著什麼,想必二位比我還清楚。他一定會感興趣的,也一定會支持的。」
他頓了頓,目光自信而平和:「此事,二位儘管放手去做。宋公那邊,自有我來分說。」
僧導和寇謙之再次對視了一眼,兩雙眼瞳中的遲疑,終究漸漸化為了決然,兩人一齊俯身,鄭重回應:「貧僧/貧道,謹遵將軍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