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57章 蜀薛

第57章 蜀薛

2026-07-30 09:46:20 作者: 季漢玄甲軍

  拓跋燾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之後,拓跋嗣正準備讓崔浩也退下歇息,卻見崔浩站在原地,臉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崔卿還有事?」拓跋嗣問道。

  崔浩回過神來,拱手道:「陛下,臣差點忘了一件事,河東三家之中,有一家,我大魏倒是可以拉攏。」

  「哦?」拓跋嗣挑了挑眉,「哪一家?」

  「汾陰薛氏。」崔浩緩緩吐出這四個字。

  拓跋嗣微微皺眉,思索了片刻:「薛氏……朕記得,那是蜀地遷來的降戶之後,在河東已經定居了好幾代人了。他們不過一個雜牌寒門而已,值得我大魏特意拉攏麼?」

  崔浩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開口:「陛下可知,薛氏在河東被人稱為什麼?」

  拓跋嗣搖了搖頭。

  「蜀薛。」看拓跋嗣一臉茫然,崔浩耐心解釋道:「當初蜀漢滅亡後,曹魏將薛氏部落五千戶、數萬口人,強行從蜀地遷至汾陰定居。說是『安置』,實則是用這些蜀地降戶來填充河東的人口空缺,讓他們替朝廷賣命,抵禦那些不斷南下滲透的胡人部落。薛氏定居汾陰後,三兄弟薛陶、薛祖、薛落各自分領三支,號為『三薛』,就此在河東紮根。」

  「可大晉朝的世族門閥,何時正眼看過他們?他們是從蜀地遷來的降戶,是被征服者,是『蠻子』,哪怕他們在河東繁衍了四五代人,為朝廷抵擋胡騎衝鋒流血犧牲,在那些高門士族眼裡,他們也依然是『蜀薛』,是一群上不了台面的寒門武夫。」

  拓跋嗣聽得入神,微微點頭。

  崔浩繼續道:「論武力,薛氏如今已是河東數一數二的豪強。西祖薛強在世時,三營部曲全由他一人總攝,能戰之兵不下數千。如今總攝三營的是薛強之子薛辯,此人已被劉義真任命為寧朔將軍、平陽太守,替晉軍鎮守河東北線。」

  「但薛氏空有武力,卻苦於沒有門楣。汾陰薛氏在晉朝士族眼中,依然是那個可以隨意踐踏的『蜀薛』,族中子弟即便再有才能,也入不了高門的法眼,更拿不到清要的官職。他們最渴望的,從來不是土地、不是錢糧,而是門楣。」

  拓跋嗣聽到這裡,終於明白了崔浩的意思:「你是說……給他們門楣?」

  「正是。」崔浩拱手道,「陛下,我大魏不比南朝,不講究什麼『僑姓』『吳姓』的門閥壁壘。於我大魏而言,誰能打仗、誰能治民、誰能為我大魏開疆拓土,誰便是我大魏的重臣。若我大魏願意給薛氏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分,讓他們擺脫『蜀薛』這個被人鄙夷的稱號,薛氏何愁不為我大魏效死?」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當然,要讓薛辯那支西祖主力直接投靠我大魏,眼下是不太可能的,畢竟如今劉裕勢大,劉義真又在關中站穩了腳跟,薛辯身為平陽太守,不會輕易背棄東晉。但薛氏有三支,除了西祖薛辯這一支強宗,還有南祖薛廣一支,盤踞峨嵋塬,私兵最多、獨立性最強;此外,還有北祖一支,人丁凋零、勢力最弱,大事皆聽命於薛辯,幾乎沒有什麼獨立的話語權。」

  「臣的意思是西祖和南祖勢大,難以直接拉攏,但北祖這支弱勢支系,我們是可以下手的。陛下只需授予臣全權,臣願意親自派人去與北祖薛氏接洽,許給他們一個體面的門楣,讓他們不再是任人踐踏的『蜀薛』。北祖雖然勢弱,但他們畢竟姓薛,終究是薛氏三支之一。一旦他們歸附我大魏,我大魏便等於在河東紮下了一顆釘子。平時這顆釘子不會有什麼大動靜,但若將來南朝有變,譬如劉裕老去、諸子內訌,或者關中劉義真與建康朝廷生了嫌隙,這顆釘子,便是我們南下河東的橋頭堡。」

  拓跋嗣沉吟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卿言之有理。眼下我大魏雖不能與劉裕正面爭鋒,但暗中布局,積蓄力量,總不會有錯。北祖薛氏雖然勢弱,但正如卿所言,只要姓薛,便值得一試。」

  他頓了頓,鄭重道:「此事便由卿全權處置。需要什麼人、需要多少財物,儘管調撥便是。」

  崔浩拱手領命:「臣遵旨!」

  崔浩領了拓跋嗣的旨意之後,便回到自己府中,在書房中攤開一紙帛書,提筆蘸墨,略作沉吟,落筆寫道:

  「清河崔浩,謹致書於汾陰薛氏足下:

  浩嘗聞:丈夫生於世,不患無位,患所以立。足下累世據河東,保境安民,使胡騎不敢南下而牧馬,此非大丈夫之立身乎?

  然浩又聞:足下之族,自蜀徙汾,五世於茲。戰功赫赫,而不得入郡姓之列;部曲數千,而常遭白衣之輕。何也?非力不足也,非功不著也,門狀二字壓煞英雄耳。


  今大魏皇帝陛下,求賢若渴,虛襟待士。嘗謂浩曰:『朕聞薛氏有忠義之風,惜乎沉淪草野,無人為之振拔。若使此輩得列士林,豈讓關東諸姓專美於前?』

  

  浩聞此言,未嘗不掩卷太息。

  夫清河崔氏,與太原王氏、范陽盧氏並稱,浩固知門第之重。然更知天下板蕩之日,唯刀弓弓馬與忠義之心,乃真門戶也。

  大魏皇帝陛下托浩致意足下:若北祖一脈有意北向,大魏當以正一品官爵相待,使足下子孫脫『蜀薛』之舊稱,列中原之高門。旌節車服,不減王、崔;祿秩封蔭,必從優厚。

  大魏雖以弓馬定天下,然未嘗輕衣冠。胡漢之限,非大魏所重也;忠勇之節,實大魏所求也。

  唯願足下知浩此心,非為邀功,實惜河東之虎士,沉埋於草澤之中耳。

  清河崔浩頓首。」

  崔浩放下筆,將帛書上的墨跡吹乾,仔細疊好,封入錦囊之中,喚來心腹門客。

  「親自送去汾陰,先交北祖薛定手中。記住,不必避人耳目,也不必刻意張揚。自然些就好。」

  那門客領命而去。

  數日後,汾陰北境。

  一封來自清河崔氏的密信送到了北祖薛氏的手中。

  北祖當家人薛定接過信,只看了幾行,便覺得頭皮發麻,他硬著頭皮將信從頭到尾看完,才對那送信的崔氏門客道:「此事……某做不了主。須得問過總宗主的意思。」

  他沒有耽擱,當即揣上密信,親自騎了一匹快馬,一路向西,沿著黃土丘陵間的道路,直奔孤山南麓那座薛氏的根本重地,薛強壁而去。

  薛強壁依山而建,夯土城牆厚重堅實,城牆上巡邏的薛氏私兵甲冑齊全、弓弩在手,警戒嚴密。

  薛定一路暢通無阻地進了堡門,在議事廳中見到了薛辯。薛辯正與南祖薛廣商議秋收後河東防務的調配事宜,見到薛定風塵僕僕地趕來,臉上還帶著掩不住的忐忑之色,不由得放下手中的茶盞,問道:「北祖何事如此匆忙?」

  薛定也不多言,直接將那封密信遞了過去:「總宗主先看看這個。」

  薛辯接過信,展開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北魏……崔浩……倒是看得起我薛氏。」

  薛廣見他神色有異,忍不住問道:「總宗主,信上說什麼?」

  薛辯將信遞給他。薛廣接過來看了一遍,臉色當即就變了,脫口而出:「這是要讓咱們投靠北魏?那安西將軍那邊怎麼辦?」

  薛定搓著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薛辯,小心翼翼地問道:「總宗主,您看這……是直接回絕了,還是……」

  薛辯站起身來,背著手在廳中踱了幾步,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那幅河東地圖上。

  「安西將軍對我確實不薄。寧朔將軍、平陽太守,這些官職都是實打實的。但我薛氏能有今日的地位,難道僅僅是因為他劉義真的賞識麼?我薛氏在河東經營近百年,三營部曲數千人,耕戰結合,自給自足。沒有他劉義真,我薛氏照樣是河東數一數二的豪強。他封我這個平陽太守,與其說是看中我薛辯這個人,不如說是看中我薛氏手中這數千部曲、看中峨嵋塬上的萬斛存糧、看中孤山腳下那幾個黃河渡口。我薛氏有今日的地位,是三代人用血汗掙出來的,不是誰賞賜的。」

  薛廣聞言,眉頭一皺,他是南祖薛氏的當家人,向來以性子直爽、說話不拐彎著稱。他忍了忍,還是沒忍住,開口道:「總宗主這話,末將不敢苟同。」

  薛辯轉頭看向他,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悅:「哦?你有什麼看法?」

  薛廣毫不退縮地迎著薛辯的目光,朗聲道:「如今宋公坐擁天下大半,功業如日中天,天下有識之士都看得出來,能一統天下者,非宋公莫屬。安西將軍雖年幼,但其用兵之能、治政之手腕,末將也看在眼裡。咱們薛氏既然已經投了晉軍,如今安西將軍又待總宗主不薄,封了平陽太守,正是忠心效力、建功立業的時候。若是此時又與北魏勾勾搭搭,左右橫跳,將來無論是哪家得了天下,咱們薛氏都站不穩高位!」

  他說得直接,語氣也有些不客氣,廳中的氣氛一時有些僵。

  薛辯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沉聲說道:「你說的這些,我不是沒有想過。宋公確實如日中天,這一點我不否認。可你有沒有想過,宋公今年已經五十七歲了。」

  「宋公再能打,又能再活多少年?他若是能再活十年,這天下自然是他劉家的無疑;可若是他突然有個三長兩短呢?他那些兒子,能鎮得住他留下的這偌大家業麼?能不內訌嗎?到時候分崩離析,只怕比司馬氏諸子內鬥還要快。」


  「你需知道,世上沒有絕對之事,多留一條路總是好的。」

  薛廣張了張嘴,卻沒能立刻說出反駁的話來。

  薛辯見他不再反駁,語氣緩和了些,繼續道:「我不是說要背棄安西將軍,更沒有說要立刻投靠北魏。我的意思是,留一條路,不要把所有賭注都壓在一家身上。」

  他走回座位坐下,目光掃過薛定和薛廣:「崔浩這封信,照我說,就客客氣氣地回絕他,說我薛氏深受東晉厚恩,不敢背棄。但回絕的時候,話不要說死——」

  「就說我薛氏暫時不敢背棄東晉,但感念大魏皇帝與崔司徒的盛情,若他日有變,必當有所回報。這樣一來,日後若是南朝真有變故,我們也不至於沒有退路。」

  薛定聽完,連連點頭,終於鬆了一口氣:「總宗主高明!那卑職就這麼回復崔浩了?」

  「去吧。」薛辯擺了擺手,「措辭客氣些,不要讓人覺得我們怠慢了清河崔氏的面子。」

  薛定應了一聲,躬身退出了議事廳。

  薛廣坐在原地,最終也站起身來,抱拳道:「總宗主深謀遠慮,末將方才言語冒犯,還望總宗主恕罪。」

  薛辯擺了擺手,表示無妨:「你我都是為了薛氏,不必放在心上。」

  薛廣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