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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粟麥之爭

2026-07-30 09:46:23 作者: 季漢玄甲軍

  七月

  渭南平原上,一望無際的粟田在夏日的陽光下翻湧著金黃色的波浪。

  沉甸甸的粟穗低垂著頭,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田間地頭,農人們正忙著收割,鐮刀起落之間,一捆捆粟穗被整齊地碼放在田埂上。

  孩童們跟在大人身後,彎腰撿拾遺落的穗粒,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笑聲。

  劉義真站在渭南平原的一處高坡上,望著眼前這片豐收的景象,心中喜悅。

  這是他入主關中以來的第一個秋天,今年春耕時,大部分耕地播下的依然是傳統的粟種。如今粟谷成熟,總算有了一季實實在在的收成。有了這批糧食,這個冬天就不會太難熬了。

  他沿著田埂緩步走下高坡,杜驥、楊晟等幾個幕僚跟在他身後。田埂兩側的農夫們看到安西將軍的儀仗,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躬身行禮。劉義真一一含笑點頭回應,並不因為自己是上位者便趾高氣揚。

  走到一片已經收割完畢的田頭,劉義真停下腳步,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株被遺漏的粟穗,放在掌心輕輕捻了捻,飽滿的粟粒從穗殼中脫落,在陽光下泛著金黃色的光澤。

  他望著掌心中那些圓潤的粟粒,心中感慨,不由隨口吟道:「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

  站在他身後的杜驥聞言,眼前頓時一亮,脫口贊道:「好句!平實之中自含天地之生機,府主好文采!」

  劉義真將粟粒輕輕放回田中,笑而不語。

  杜驥本來準備等他吟完全詩後再繼續吹捧一番,見他含笑不語,終於按捺不住,追問道:「府主,此詩後面可還有?方才那句『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氣象宏大,正是寫我關中今歲豐收之景。後面若續上幾句,必是一篇傳世佳作。府主何不念完?」

  劉義真臉上一僵,他本來覺得在這個豐收的喜悅場景念後兩句不太好,不過既然杜驥追問,那他也只能長嘆一口氣,繼續念道:「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一旁的楊晟原本正捋著鬍鬚,準備好好品味一番這首即將誕生的佳作,聽到這兩句,也不由得頓住了。站在一旁的幾個幕僚也都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接話。

  方才那兩句「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是何等喜慶、何等生機盎然的句子;可緊接著的這兩句「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卻讓人從豐收的喜悅中猛然驚醒。

  即便天下所有的田地都種滿了莊稼,到頭來餓死的,依然是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

  還是杜驥率先反應過來,朝著劉義真拱手道:「府主心懷百姓,見豐收而不敢忘饑饉,居安樂而常思憂患。此前府主已有那句『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今番又作此句,足見府主仁心,實乃關中百姓之福。」

  楊晟也點了點頭,接口道:「杜兄說得是。自古以來,能寫出這等詩句的,都是真正將百姓放在心上的憂國憂民之士。府主年紀雖輕,卻有如此胸襟,屬下佩服。」

  劉義真被他們這番恭維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擺了擺手,道:「你們不用誇我了,我方才站在高處看這一片粟田,心中想的其實是另一個問題。為什麼關中到現在,種的還是粟,而不是麥?」

  杜驥和楊晟對視了一眼,然後楊晟示意杜驥先說。

  杜驥率先開口:「府主,這個問題其實涉及到好幾個層面。麥雖好,但在關中要大面積推廣,確實有幾個難題。」

  「說來聽聽。」劉義真沿著田埂緩步向前,示意他繼續說。

  杜驥跟上他的腳步,一邊走一邊說道:「其一,是水利。麥比粟費水得多。粟耐旱,即便雨水不充沛,也能勉強有收成;麥卻不行,拔節、灌漿兩個關鍵期都需要充足的水源,若是缺水,收成便會大打折扣。而關中雖然號稱八百里秦川,但自永嘉之亂以來,戰亂頻仍,鄭國渠、白渠、龍首渠這些秦漢舊渠,大多年久失修,淤塞的淤塞、崩塌的崩塌。沒有水,麥是種不好的。」

  

  劉義真點了點頭,示意他接著說。

  杜驥繼續道:「其二,是地力,麥比粟更耗地力。粟種一季,第二年換茬,地力還能撐得住;麥若是連種兩三年,地力便會急劇下降,收成一年不如一年。若要種好麥,必須施肥,人畜糞、綠肥、草木灰,都得跟上。可關中連年戰亂,人口銳減,牲畜也少,並無足夠的肥源。」

  「其三,便是加工的問題。」楊晟接過話頭,「粟脫殼之後便能煮粥做飯,工序簡單,尋常百姓家一口石臼便能搞定。麥卻不同,麥粒堅硬,直接煮飯口感極差,必須磨成麵粉才能做成餅、饅頭、麵條這些吃食。可磨麵需要石磨,石磨這東西,價格不菲,尋常百姓家根本置辦不起。只有那些世家大族,才有能力在家中安置石磨,僱傭僕役磨麵。普通農戶種了麥,要麼拿去賣給有磨坊的大戶,要麼就只能煮麥飯吃,那東西又硬又粗,遠不如粟飯可口。」


  杜驥補充道:「楊兄說得是。所以關中百姓種麥,要麼是為了賣給大戶換錢,要麼就是自家有磨坊的富戶才敢種。尋常農戶,還是種粟更穩妥,它不用費那麼多水,也不用費那麼多肥,收回來直接就能吃,省心省力。」

  劉義真聽完,停下了腳步,他站在田埂上,望著遠處那些在烈日下埋頭收割的農夫,感慨道:「你們說的有理,不過粟雖然省心,但它的產出,終歸有限,遠遠不如麥呀。」

  他轉過身來,目光鄭重地看向二人:「粟耐旱,所以旱年也能收一些;但粟的畝產,撐死了也就是一石多。一戶農夫妻兒子,種上幾十畝粟,風調雨順的年景能吃飽,遇到旱災蝗災便要餓肚子。而麥雖然費水、費肥、費工,但它的畝產,在同樣的水肥條件下,可以比粟高出五成到一倍。」

  「同樣是一畝地,種粟收一石五斗,種麥卻能收兩石甚至三石。」

  他繼續道:「再說輪作。粟是春種秋收,一年一熟;麥是秋種夏收。收了麥之後,地還空著大半年,完全可以再種一茬大豆或小豆。豆子能肥地,收了豆子之後,第二年再種麥,地力反而更足。這樣一來,原本一年只能收一季的地,變成了一年收兩季。這對於關中百姓而言,無異於是讓糧食產量翻了一番。

  「至於水肥的問題,都是我們官府可以想辦法解決的,修渠、打井、積肥、輪作,都是可以一步一步推開的。但粟麥畝產的差距,是無論如何都無法靠勤勞彌補的。」

  楊晟想了片刻,點了點頭:「府主所言,確有道理。麥雖然難伺候,但它的產出確實比粟高得多。若是水利跟上了、磨坊普及了,種麥確實比種粟划算。只是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事。修渠要人力、要錢糧,置辦石磨也要錢。關中如今剛剛安定,府庫還空虛得很,這些事怕是急不來。」

  劉義真點了點頭:「伯昭你說得對,這些事急不來,但也要提上議程了。」

  「今年的秋收農閒之後,我打算做三件事。第一,徵發民夫,疏浚鄭國渠和白渠的主幹道,先把最緊要的渠段修通,讓渭北平原那些靠近渠道的田地能用上水。第二,在長安城外建幾座官營的水磨坊,僱人磨麵。頭幾年不收加工費,百姓拿麥來磨,磨好後麵粉還給他們,我們只留下麥麩充作役夫的口糧。第三,向關中世家推廣豆麥輪作的法子,收了麥之後種一茬大豆,豆子可以肥地,也可以做豆醬、豆腐、餵牲口,一舉兩得。」

  杜驥和楊晟聽完,齊齊抱拳:「府主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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