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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巡視河東

2026-07-30 09:46:31 作者: 季漢玄甲軍

  義熙十四年七月末,關中秋意已濃。

  劉義真一行人從長安西門出發時,天色尚早,晨霧還未散盡。三千天策騎軍列陣而出,馬蹄踏在渭北官道上,揚起一陣陣黃塵。

  段宏策馬跟在劉義真身側,目光掃視著四周的田野。粟已收盡,田地里只剩下齊茬的秸稈,偶爾能看到農人在翻曬穀場,或是趕著車往家中運送粟捆。渭南平原上一派豐收後的祥和,與去年此時後秦末日的兵荒馬亂全然不同。

  「府主,此行當真只為巡視河東?」

  劉義真騎在「逐電」上,聞言笑了笑:「段將軍覺得我是為著什麼?」

  「薛氏。」

  「對於薛氏,我還算放心,但河東和拓跋魏接壤。我不能把河東的安危都壓在薛氏的忠心上,本次巡視,我是想一探河東的防務。」

  段宏不再多言,府主既然已經有了主意,那他只需做好護衛便是。

  沿途的村莊漸漸多了起來。

  此番剛收了粟,安西將軍府又下令免除了各種雜稅,終於讓關中百姓喘息了一口氣。

  到了七月二十九日上午,蒲坂已在望中。

  蒲坂津是黃河上的重要渡口,自古就是關中通往河東的要衝。當年秦穆公稱霸西戎,便是由此渡河進攻晉國;漢初韓信伐魏,也是從這裡佯攻。毛德祖鎮守此處以來,又在渡口兩岸修築了寨柵和烽火台。

  劉義真勒馬立在黃河西岸的高坡上,眺望著對面河東的地勢。河面在此處寬約三里,水勢湍急,黃浪翻湧,轟鳴聲傳到岸上依然震耳。

  對岸的蒲坂城牆低矮厚實,城頭飄著「晉」字旗幟,隱約能看到巡邏士卒的身影。

  「此城雖小,卻是鎖鑰之地。」劉義真回頭對段宏道,「毛德祖守在這裡,可使胡夏不得渡河,北魏不敢南窺。」

  說話間,蒲坂城門大開,一隊騎兵飛馳而出,為首那員將領盔甲鮮明,面容清瘦,正是安西中兵參軍、蒲坂令毛德祖。

  毛德祖過了浮橋,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末將毛德祖,參見府主!」

  「毛將軍請起。」劉義真翻身下馬,親自扶起他,又打量了一番,「這半年多,將軍清減了不少。鎮守蒲坂,辛苦你了。」

  毛德祖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感動,朗聲道:「末將奉命守城,不敢言苦。府主遠來,請入城歇息。」

  劉義真點點頭,上馬道:「走吧,我正好看看蒲坂的城防。」

  蒲坂城裡不大,但街道整潔,市面井然有序。劉義真在毛德祖的陪同下,繞著城牆走了一圈,檢查了防守布置和糧草儲備。

  他發現毛德祖不只在城牆上配備了常規的弩機和滾木,還在城頭挖了陷坑,鋪了鐵蒺藜,這是防備敵人攻城時步兵攀爬。

  

  「毛將軍的防守部署,堪稱滴水不漏。」劉義真由衷讚嘆。

  毛德祖微微低頭:「蒲坂若失,關中震動,府主將此地託付於我,末將自然不敢有絲毫懈怠。」

  進了府衙,眾人落座。劉義真沒有繞圈子,直接說道:「毛將軍,我此番來蒲坂,有一事想請將軍主持,還望將軍和我一同前往河東。」

  毛德祖一愣:「河東?」

  「我要去河東那邊的峨眉塬看看,若那裡地勢合適,說不定要勞煩毛將軍建一座新城。」

  毛德祖愈發不解,但既然府主已經做了決定,作為幕府官員,他只需執行即可,不必追問太多。

  次日清晨,毛德祖留下副將趙成守蒲坂,跟著劉義真和段宏並三千騎軍,渡過黃河,踏上了河東的土地。

  過了黃河渡口往東,地勢漸漸抬高。河東的地形畢竟與關中不同,關中是渭河沖積平原,一馬平川;而河東是黃土塬地貌,塬頂平坦如台,塬下溝壑縱橫,塬與塬之間隔著深溝,只能沿著固定的路徑通行。

  劉義真一路觀察著地形,暗暗點頭。

  自古以來,河東就是關中的屏障,守住河東,就能隔斷山西高原對關中的俯衝之勢。

  一行人沿著官道走了大半天,終於在午後抵達了汾陰縣境。

  這裡便是薛氏南祖的駐地。

  劉義真遠遠望去,只見前方塬上赫然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塢堡:堡牆高約三丈,全以黃土夯築,牆上每隔數十步便有一座箭樓,堡門兩側豎立著兩座高大的望樓。遠遠看去,那塢堡如同一座城池,甚至比許多縣城還要堅固。


  「薛氏根基深厚。」毛德祖在一旁低聲道,「聽說,這堡內住著薛氏南祖上千口人,加上依附的佃戶、部曲,足有四五千人,這還只是南祖一家而已。」

  劉義真點了點頭,四五千人的塢堡,放在關中也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而薛氏有南祖、西祖、北祖三支,再加上零散的旁支,整族的力量恐怕在萬人以上。

  難怪崔浩要拉攏他們,這樣的豪強若能倒向魏國,河東就等同於落入北魏之手。

  「走吧,去會會薛氏南祖的人。」劉義真一夾馬腹,當先而去。

  剛走到塬下的谷口,劉義真就看見前方一座木製寨門緊閉,寨牆上的薛氏部曲張弓搭箭,如臨大敵。

  但沒過多久,寨門便轟然打開,一個魁梧的身影策馬沖了出來。

  那人約莫四十出頭,滿臉絡腮鬍,他翻身下馬時動作太急,腰帶勾住了馬鞍,整個人一個趔趄,差點摔了個狗啃泥,踉蹌兩步才穩住身形,撲通跪倒在劉義真馬前,高呼道:

  「末將薛廣!不知府主駕臨,有失遠迎,死罪死罪!」

  劉義真翻身下馬,上前扶起薛廣,笑道:「薛將軍言重了。我這番來河東巡視,事先未及知會,倒是叨擾了。」

  薛廣爬起來,撓了撓後腦勺,憨笑道,「府主說哪裡話!您能來汾陰,那是我們薛氏祖墳冒青煙了!末將剛才還在後頭校場上練箭呢,一聽稟報說西邊來了一大隊騎兵,嚇得末將箭都射飛了,還以為是魏狗打過河了呢!哈哈!」

  「薛將軍的弓馬功夫如何?」薛廣的演技太過浮誇,劉義真並不想接茬,便隨口問道。

  薛廣一拍胸脯:「不敢說多好,但百步之內,十箭能中七八!末將祖上就是弓馬傳家,薛家子弟沒一個不會舞刀弄棒的,府主若不嫌棄,改日末將給府主露兩手!」

  劉義真點了點頭,目光掃了一眼寨牆上依然握弓的部曲,又看了看薛廣這副大大咧咧的模樣,心念一轉,忽然問道:

  「薛將軍,我有一事想當面問你,這幾個月,你們薛氏可和什麼人有書信來往?」

  薛廣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變得有些尷尬,搓了搓手,左右看了看,訕訕道:「府主……這個……末將也不瞞您,那信確實有。是魏國崔浩寫給我們薛氏的,說什麼薛氏若肯歸魏,封侯拜相不在話下……末將當時就跟總宗主說了,咱薛氏既然歸了宋公,哪有吃裡扒外的道理?」

  他頓了頓,又透出幾分愧色:「不過總宗主做人謹慎,雖然已經回絕了崔浩,卻沒有主動跟長安稟報……府主若是為此問罪,我們薛氏認打認罰,絕無二話!」

  「薛將軍不必自責。」劉義真拍了拍他的肩膀,「薛氏在北魏與關中之間有過往來,我並不意外。畢竟河東地處邊境,若拓跋嗣不拉攏你們薛氏,才是怪事。」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不過,既然我親自來了,就是想告訴將軍一件事——」

  「薛氏既然選擇了歸附關中,就應該明白忠誠二字。」

  「我劉義真,就絕不會虧待忠誠之人,也絕不會縱容背叛之人。」

  薛廣眼睛一瞪,連忙單膝跪地,抱拳應諾:「府主放心!其他兩脈我不敢保證,但我南祖一脈,若有人有二心,末將第一個砍了他!」

  進了塢堡,薛廣引著劉義真穿過一條條巷道,一路介紹道:「府主您看,這邊是糧倉,去年存了三千石粟,今年收成好,估摸著能存五千石!那邊是武庫,刀槍劍戟都有,就是鐵箭頭少了些,您要是能給末將撥一批箭頭,末將保管把薛氏部曲練成河東第一強兵!」

  劉義真點了點頭,心中卻在留意塢堡內部的布局。這堡雖是薛廣這種粗豪武將在管,但修築得法,內牆寬厚,巷道曲折,處處都有防禦設計,顯然是薛氏先祖留下的底子。

  進了廳堂,劉義真四下打量。堂中陳設簡樸,牆上掛著一副舊弓、一柄鐵矛,旁邊還插著幾支羽箭,地上散落著幾個箭靶,顯然是薛廣平日練箭的地方。

  「將軍這廳堂,倒有幾分沙場氣息。」劉義真笑著落座。

  說話間,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十歲左右的少年大步走了進來,手中握著一柄木製長槊,渾身汗透,濃眉大眼,目光沉穩,見了薛廣便粗聲粗氣道:「阿父!北邊的箭靶今日我射穿了兩個——咦?」

  他看見堂中坐著的劉義真,愣了一下。

  薛廣立刻虎著臉喝道:「安都!瞎了你的狗眼!沒看見安西將軍在此?還不滾過來拜見!」


  薛安都聞言,連忙扔下木槊,大步上前,單膝跪地,抱拳道:「薛氏子弟薛安都,拜見安西將軍!」

  劉義真心中微微一動。

  薛安都!這可是南北朝赫赫有名的一代猛將!後來隨劉宋北伐,在陝城之戰中以兩千步卒對陣魏國數萬鐵騎,箭矢用盡後拔刀肉搏,殺得魏軍膽寒。

  劉義真站起身走到薛安都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伸手接過他手中的木槊,掂了掂重量。

  ——好沉!這槊頭少說也有七八斤,一個十歲的少年能日日揮舞此槊練功,可見是天生神力。

  「好槊!」劉義真讚嘆道,「你這練了多久?」

  薛安都昂首道:「回府主,小人六歲習槊,日夜不輟,風雨無阻!」

  「刺、劈、掃、挑!我都已有所體會!」

  劉義真點了點頭,將木槊還給薛安都,轉身對薛廣道:「薛將軍,令郎將來必是一員虎將!」

  薛廣一聽這話,哈哈大笑:「府主謬讚了!這臭小子就是有把子蠻力,哪當得起虎將二字!」

  「我說話從不虛言。」劉義真笑著拍了拍薛安都的肩膀,「好好練武,日後若能建功立業,封侯拜將也未可知。」

  薛安都眼中閃過一絲激動的光芒,大聲道:「安都定不負將軍期望!」

  在薛廣的陪同下,劉義真走遍了薛氏南祖塢堡內外。他查看了糧倉、武庫、水井、箭樓等設施,又詢問了塢堡內的人口數、田地畝數以及每年產糧的情況。

  薛廣一一作答,雖然有些數字記得含含糊糊,但問到兵力、馬匹、武備之類的事情時,卻是如數家珍,說得眉飛色舞。

  傍晚時分,劉義真婉拒了薛廣設宴款待的請求,只用了簡單的便飯,便帶著段宏和毛德祖離開了薛氏塢堡。

  走出塢堡大門,毛德祖催馬上前,低聲問道:「府主,咱們接下來要去哪裡?」

  劉義真翻身躍馬,目光望向西南方向:「咱們還有一個地方要看,便是這處峨眉塬的西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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