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義真站起身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關中地圖前，手指在長安與洛陽之間劃了一道線：「大師，天師，天命循環的道理我們已經議定，接下來便要著手為宋公造勢，將這道理傳到天下人的耳中。」
「造勢之事，宜分三路同時進行。」
「大師這邊，」他看向僧導，「可先與令師兄僧叡法師商議，在關中各大寺廟中宣講『兩百年大亂，四百年大治』的天道循環之理。不必太過刻意，只須講經時暗合此意，讓信徒們慢慢接受亂世即將終結，聖人即將出世的道理。」
僧導雙手合十：「府主放心，關中沙門皆是我師所傳。草堂寺、逍遙園、大慈恩寺，皆可布線。老衲會與僧叡師兄商議，先從長安附近的幾座大寺開始，逐漸擴散至關中各郡縣。」
「如此甚好。」劉義真又看向寇謙之，「天師這邊，可先回嵩山。嵩山乃中原道脈所系，若道門子弟能在洛陽、潁川、陳留等地傳播此說，與關中佛門東西呼應，聲勢便大。我會與洛陽守將毛修之說明情況，讓他為天師的人提供方便。」
寇謙之撫須笑道：「府主思慮周全。我道門中有不少遊方道人，走街串巷，與百姓接觸甚多，由他們出面最為合適。」
「那就拜託二位了。」劉義真拱了拱手，「我已派人送信給宋公，闡述此議，算算日子，回信應也快抵達長安了。待宋公的回信一到，我便通知二位，到時三路齊發，務必先在關中、河南造出天命將移、聖人將出的聲勢。」
僧導與寇謙之齊聲應諾。
三人又就一些細節商議了半個時辰，直到二更時分，僧導和寇謙之才告辭離去。
兩人走後，劉義真卻再度陷入沉思。
天命循環的理論，確實宏大而精美，兩百年亂世，四百年治世，從三家分晉到劉邦，從曹丕篡漢到劉裕，環環相扣。這個敘事一旦鋪開，確實能贏得天下人心。
但他心裡清楚，這個理論有一個致命的缺陷。
那便是如今天下還未一統。
雖說如今天下十分，已有八分在劉裕手中，但那剩下的兩分卻是硬骨頭。
河北之地，富庶無比，拓跋雄踞於此，雖止有三州之地，但勝過東晉數州。
且拓跋鐵騎驍勇善戰，只是自拓跋珪死後，北魏有兵無將，無人統領。
如今拓跋燾出世，不容小覷。
若劉宋不能在兩代之內一統天下，這天命之說反而會被拓跋利用，天下只會重新陷入南北朝，自己父子兩人也會被後人恥笑。
他敢使用這個天命之說，就是對自己有無比的自信，寄奴壽命將近，能完成代晉之事便已是極限，想要統一天下還得靠自己。
正所謂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劉義真抬起頭來，目光落在牆上那幅地圖上。上面標註著關中的山川河流、關隘城池，以及他這一年多來陸續布置的屯田、塢堡、折衝府的位置。
如今有了關中世家的支持，他在關中的根基已經頗為穩固，不過想要與北魏爭雄，騎兵是必不可少的。
他現在的騎兵，主力是那支從天策騎軍發展而來的大約三千騎，裝備精良，士氣高昂。
但這三千騎的戰馬，大部分是從細柳之戰中繳獲赫連璝的，這些赫連勃勃多年積攢的家底，確實好馬不少。
但繳獲的戰馬不能繁衍，騎一匹少一匹。從長遠來看，若不能自己養馬、育馬，關中的騎兵優勢遲早會耗盡。
而關中恰恰是最適合養馬的地方之一。
隴東一帶，水草豐美，氣候適宜，自秦漢以來就是中原王朝最重要的養馬基地。
漢朝在隴西、天水、安定等地設有牧師苑，養馬多時達三十萬匹。後來中原大亂，這些馬場也漸漸荒廢了。但土地還在，草場還在，只要有人、有種子、有時間，就能恢復起來。
而想要良馬，就必須育種。
良馬的培育是每一個中原王朝都試圖做、但做得不太成功的事。
漢武帝當年費盡心力從大宛弄來汗血寶馬，不是為了自己騎著威風，而是為了改良中原戰馬的血統。
但漢朝滅亡後，那點改良成果也漸漸散佚了，此後的歷代王朝，雖然也在育種，但始終沒有培育出能穩定傳承的優良馬種。
作為穿越者，他知道後世的一些成功例子，比如日本明治以後，日本靠著拿破崙三世贈送的二十幾匹純種阿拉伯馬與本地馬雜交，歷時二三十年，硬是把本土馬的肩高從一米二出頭提升到了一米六，培育出了適應日本本土條件的「東洋大馬」，在日本侵華戰爭中被廣泛使用。
如今汗血寶馬已經不見蹤跡，不知道西域胡商那邊有沒有阿拉伯地區的純種馬出售。
「來人。」劉義真喚來侍從，「去請王長史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侍從應聲而去。約莫過了兩刻鐘，王修帶著一身夜露趕到了安西將軍府。他是被從被窩裡叫起來的，但衣著整齊，精神抖擻。
「府主深夜相召，有何急事？」王修進門便問。
劉義真請他坐下，又給他倒了一杯溫水，才道：「王長史，我方才在想一件事，關中若要長治久安，騎兵不可或缺。而要維持一支強大的騎兵，就不能只靠繳獲敵人的戰馬，我們關中需要自己的馬場。」
王修眉頭一動，立刻明白了劉義真的意思：「府主是想推行馬政？」
「正是。」劉義真點頭，「隴東一帶，從汧縣到涇陽，從安定到北地，有大片的草場和水源。那裡本就是秦漢時期的養馬之地，現在雖然荒廢了，但底子還在。我想在隴東擇地建立幾個馬場，從胡人手中購買優良的種馬，再選關中本地耐力好的母馬配種，逐年培育。」
王修沉吟片刻後說道：「府主所言極是。但馬政之事，耗費極大。建馬場、買種馬、雇馬倌、建馬廄、儲備過冬草料，每一樣都要花錢。而且馬匹的繁衍周期長，從建場到形成規模，至少需要三到五年才能初見成效，十年才能大見成效。」
「十年不久。」劉義真笑了笑，「馬政這事，越早越好，我關中若能有十萬匹戰馬的儲備，我便有底氣與北魏的鮮卑騎兵在河北平原上一決雌雄。」
王修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心中不禁感慨，府主果真是天授之才，年僅十二歲便已經開始謀劃十年之後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