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蒲坂回到長安，已是九月初。
劉義真帶著段宏和三千天策騎軍，沿著渭北官道緩緩西行。
沿途田野空曠，粟已收盡，農人們正在翻曬穀場或趕著牛車往家中運送粟捆，一派豐收後的安寧景象。
毛德祖現在已經帶著第一批徵調的民夫開始了最初的測繪和夯基。
九月初五傍晚，劉義真回到了他忠誠的長安。
回到長安後，他便直接讓人將剛剛出關的僧導和寇謙之請到了安西將軍府。
他自己則匆匆洗漱了一番，草草換了一身乾淨衣袍，便大步走向書房。
推開門後，僧導和寇謙之已經端坐其中。
僧導依舊是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樣，灰色僧袍，面容清癯，手中捻著一串佛珠，見劉義真進來，微微欠身，合十道：「府主一路辛苦。」
寇謙之則是活躍的多，見劉義真進門便笑道：「府主這一趟河東，可有收穫？」
劉義真在主位落座，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喝了幾口才緩過氣來，笑著回道：「收穫不小，我在河東發現一峨眉塬，地勢極為險要，我已留下蒲坂鎮將毛德祖，令其在那築城以控扼河東。」
接著劉義真神色一凜，鄭重問道，「今日我請二位來，是想問我托二位參悟之事，如今可有結果了？」
僧導與寇謙之對視一眼，二人早已商量過由誰先說。
僧導微微頷首，開口道：「老衲先說吧。」
他頓了頓，整理了一番思緒，方才緩緩道：「府主上次所言，自曹丕篡漢至宋公代晉，恰為兩百年。老衲回來之後，反覆思忖，覺得確有道理，於是又將眼光放得更遠了一些。」
「老衲發現了一樁更有趣的事，從三家分晉開始算，到高皇帝建立漢朝，也大約是將近兩百年。」
劉義真目光一凝。
僧導繼續道：「三家分晉，在周威烈王二十三年，高皇帝建立大漢，前後恰好也是兩百年。這兩百年間，諸侯兼併，秦滅六國，楚漢相爭，天下大亂，生靈塗炭，正是一個大亂世。」
「而此亂世之後，便是漢朝四百年的太平天下。」
「如今也是一樣，從曹丕篡漢至宋公代晉，若宋公在明後年稱帝，則恰好也是兩百年。這豈非正是天命的循環？兩百年大亂之後，必繼之以四百年大治，這便是天道循環之理呀！」
僧導說完後，劉義真頗為動容，他低頭細細咀嚼著這番話，良久才道：「大師的這番參悟甚得我心，若將這絕妙的天命循環之理公之於天下，世人定會相信我劉宋代晉，乃是順應天道的必然之事！」
「正是。」僧導合十道，「貧僧這一月間，越發參悟，就越明白這天命循環不是府主你的臆想，而是真正的天道。天道輪迴，盛極而衰，亂極則治，此乃萬古不移之理。」
劉義真頷首表示認同，僧導給了他一個不小的驚喜，接著他又轉頭看向寇謙之：「天師，您這邊有何見解？」
寇謙之撫須一笑：「當年桓玄篡晉，改國號為楚，晉室已被滅亡。若不是宋公在京口起兵，討伐桓玄，恢復晉室，司馬氏的香火早已斷絕。」
「換言之，晉祚在桓玄篡位那一刻就已經亡了。宋公滅桓玄之後，是宋公讓晉祚又延續了十餘年。因此是宋公對晉朝有再造之恩，而非晉朝對宋公有恩。」
這話確實是事實，當年桓玄已經登基稱帝，改元建始，若不是劉裕起兵，司馬德宗早就被廢黜甚至殺害了。
說劉裕對晉朝有「再造之恩」，毫不為過。
「所以老朽以為——」寇謙之放下帛書，目光灼灼，「禪讓這套，宋公大可不必走了。或者說，不必讓司馬氏『禪讓』給宋公。」
「那要怎麼做？」劉義真追問。
「讓司馬氏向天謝罪。」寇謙之一字一句道，「可讓晉帝祭天告罪，自陳晉室失德，不能安天下，致使神州陸沉、胡騎縱橫，請告上天，將天下還於上天。」他頓了頓，「然後，再由宋公登壇祭天，昭告天下，自陳功德，他剿滅群雄、收復關河、終結亂世，於天下有大功。以此功德，承接天命，登基稱帝。」
「如此，宋公的帝位，不來自司馬氏的『禪讓』，而來自他自己的功德與天命。」寇謙之愈發亢奮，「這與高皇帝一般，高皇帝的天下不是誰讓給他的，而是他三次犁定天下得來的。所以大漢的國祚能延續四百年，正因為高皇帝他得國最正！」
聽到這裡，劉義真終於忍不住撫掌擊節。
他在心中反覆推演著這個邏輯。
讓晉帝「祭天謝罪以還天下」，再由劉裕「以功德受天命」，它繞開了「禪讓」這個程序，直接從「功德天命」的角度建立了法理依據。
「大師，天師，」劉義真站起身來，向二人鄭重拱手，「二位的高論，劉義真銘記在心。這兩套說法，相輔相成，足以讓天下人心服口服。」
僧導合十回禮：「府主言重了。老衲不過是順應天意而已。」
寇謙之也笑道：「老朽這輩子研究天道，若能為終結這亂世出一份力，也算了卻一樁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