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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袁湛

2026-07-30 09:46:55 作者: 季漢玄甲軍

  劉裕沒有殺司馬德宗。

  這個消息傳開後,建康城中許多人都暗自驚訝。

  以劉裕過往的兇殘作風,所有人都以為,痴傻的司馬德宗,這次也是在劫難逃。

  可劉裕不僅沒殺他,還封了零陵王,允許他繼續住在台城,由司馬德文派人照料起居。

  但不管怎麼說,至少現在,那個痴傻的前皇帝還活著。

  最高興的人,是陳郡袁氏的當家人袁湛。

  袁湛,字子深,陳郡陽夏人。祖父袁耽、父親袁質,皆是晉朝名士,以清談著稱。他的外祖父是那位「風流宰相」謝安。他的妻子也不是尋常女子,乃是謝玄的嫡女。一門之中,兼得謝安、謝玄兩脈的血緣與姻親,袁湛的門楣之高,在建康城中能與比肩的也不過三五家而已。

  他早年便投入劉裕帳下,在劉裕起兵討伐桓玄時,便擔任鎮軍咨議參軍,算是劉裕麾下最早的一批文臣。此後多年,他隨軍征討,雖不似武將那般衝鋒陷陣,但在文書典章、禮儀制度方面,出力甚多。劉裕對他的才學和人品都頗為敬重。

  袁湛這個人極重禮法。

  當年劉裕北伐後秦,大軍收復洛陽後,諸將忙著清點戰利品、安撫百姓,唯獨袁湛一人,帶著祭品,獨自去了洛陽城外的西晉先帝陵園一一灑掃祭拜。

  還有一事更能見他重視禮法。

  他有個外甥叫謝絢,是謝氏子弟,少年得志,性情輕狂。有一回在宴席上,謝絢當眾對袁湛言語輕慢,頗有不敬之意。袁湛當場便沉下臉來,正色斥道:「汝便是兩世無渭陽情!」渭陽,典出《詩經·秦風·渭陽》,是外甥與舅舅之間的典故。這句話的意思是:你們謝家兩代人,都不懂得甥舅之情。謝絢被斥得面紅耳赤,滿座賓客也紛紛側目,從此再不敢在袁湛面前放肆。

  

  袁湛便是這樣一個人,忠於禮法,重於名節,恪守君臣之道。

  這些年來,袁湛一直活得很煎熬。他早年投效劉裕,是真心敬佩劉裕的英雄氣概和治國之才。但隨著劉裕權勢日隆,代晉之心昭然若揭,他便漸漸陷入了兩難境地。一邊是他效命多年的恩主,一邊是他自幼恪守的君臣大義。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無法掙脫。

  他早已想好了:若劉裕當真殺了那個痴傻的司馬德宗,那他便以死明志,用一條命來成全自己的名節。

  司馬德宗是傻,是痴,但他畢竟是晉朝的皇帝。作為臣子,眼睜睜看著舊君被弒而無動於衷,袁湛做不到。

  因此當劉裕竟然沒有殺司馬德宗的消息傳來時,袁湛再三確認了消息的真偽後,終於放聲大笑起來,一掃心中鬱結。

  「好!好!好啊!」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站起身來在書房中來回踱步,他喚來管家,吩咐道:「備酒!今晚我要痛飲一場!」

  當夜,袁湛在後堂設了一桌簡單的酒菜,喚來了妻子兒女,與他們同飲。

  他今年四十,膝下嫡子袁淳,年方十六,性情敦厚;另有一嫡女袁潔,一庶女袁齊媯。

  袁齊媯今年十三歲。她不是從小在袁家長大的,她的生母王氏是袁湛的外室,住在城外的一處小宅中。袁齊媯四歲那年,母親病故,才被接回袁府,記在了袁湛名下。

  一個外室生的女兒,在門閥森嚴的袁家,地位可想而知。

  袁齊媯從小就比旁人更安靜,也更小心,她吃飯時不敢多夾菜,說話時不敢大聲,走路時總是低著頭,像一隻隨時會受驚的小鹿。

  嫡母謝氏雖然待她不算苛刻,但也談不上多少疼愛,畢竟不是自己親生的。

  兄長袁淳和嫡姐袁潔對她倒還算友善,從未欺負過她,但她自己心裡始終有道坎,覺得低人一等,總是小心翼翼地討好家裡的每一個人。

  此刻坐在席間,她看著父親滿面紅光、眉開眼笑的樣子,心中又是好奇又是歡喜。

  父親平日裡雖然待她不算冷淡,卻也從未如此高興過。她偷偷看了一眼身邊的嫡姐袁潔,想開口問問,卻又不敢。

  倒是袁淳先開口了:「阿爺,今日何事如此歡喜?」

  袁湛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笑道:「宋公沒有殺零陵王,反而將他封了王,養在台城,讓今上照顧。你說,這值不值得慶賀?」

  袁淳聞言,也是面露喜色,他是知道父親這些年來心中的煎熬,一面是劉裕的知遇之恩,一面是君臣大義。


  如今劉裕沒有對司馬德宗下殺手,這對父親來說,確實是最好的結果。

  袁齊媯在一旁聽得半懂不懂,忍不住小聲問身邊的姐姐袁潔:「阿姐,零陵王就是原來的皇帝麼?宋公不殺他,為何阿爺這般高興?」

  袁潔雖然年紀不大,終究是門閥嫡女,對這些事多少有些了解。她低聲解釋道:「零陵王是先帝,阿爺曾是晉臣,若宋公將他殺了,阿爺心中難安。如今宋公留了他性命,阿爺便不用夾在忠義與恩情之間為難了。」

  袁齊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道:「那……宋公真是個好人麼?」

  袁潔怔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該怎麼答。

  袁湛喝了幾杯酒,臉色泛紅,話也多了起來。

  「今日高興,你們幾個也陪阿爺喝一杯。」他親自給三個孩子各斟了一小杯酒,笑道,「阿爺這些年,心裡頭一直壓著一塊石頭。今日這塊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袁齊媯捧著那杯酒,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辣得直皺眉頭,卻不敢放下。袁湛看著她的樣子,哈哈大笑,難得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喝不下便放下,不必勉強。」

  袁齊媯心中微微一暖,眼眶竟有些發熱。父親很少這樣對她。

  袁湛今夜的話比平日多得多。他說起了自己年輕時隨劉裕北伐的往事,說起了在洛陽祭掃西晉帝陵的情形,說起了這些年來在劉裕帳下的種種經歷。孩子們靜靜地聽著,偶爾問幾句,他便越說越起勁。

  袁齊媯坐在席間,聽著父親的講述,心中卻在想著另一件事。

  她知道自己已經定了親事,對方是宋公劉裕的第三子劉義隆。

  聽說宋公對三子劉義隆並不十分上心,因此自己這個庶女才有機會嫁入宋公府中。

  袁齊媯有時也會偷偷想,那個叫劉義隆的少年,會是什麼樣的人呢?

  他會不會也像自己一樣,在家中不受重視,小心翼翼地看著別人的臉色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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