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劉義真在安西將軍府中召集了王修、段宏和幾位軍司馬,正式提出了馬政之事。
他先說了一番道理,讓在座諸人明白這件事的分量:「漢之所以能張者,皆為畜牧之盛也。漢朝能在河西走廊養馬三十萬匹,所以才能北逐匈奴,西通西域。如今我們要坐穩關中,將來還要出關東進,若沒有自己的馬場,單靠繳獲敵人的戰馬,終非長久之計。」
馬在古代戰爭中的地位人盡皆知,無馬就無戰略主動權。
而中國自古以來養馬最多、騎兵部隊最強大的王朝,拋開元朝不談,就是他現在的對手,拓跋鮮卑人建立的北魏。
歷史上北魏統一北方之後,僅僅在河西牧場就養馬了數十萬匹。北魏的騎兵規模大概是歷朝歷代之最,僅僅是北魏分裂出來的東魏,都能擁有數萬的重騎兵部隊,而且還以甲騎具裝為主。
王修聞言點頭稱是,但依然面露難色,老調重提:「府主所言極是,但馬政耗費巨大,買馬、建場、僱人、儲備草料,無一不要錢糧。關中今年雖有好收成,但庫中存糧要供軍需、備災荒、修水利,騰不出太多餘裕。若一口氣開建多處馬場,恐怕力有不逮。」
「所以要從最重要的地方先做起。」劉義真走到地圖前,指著隴東一帶,「關中能養馬的地方不少,但最好的地方主要有兩處,高平川和扶風美陽川。」
高平川,就是安定郡北部的清水河谷。這條河谷南北綿延二百里,水草豐美,地勢開闊,自古以來便是養馬寶地。
赫連勃勃早年在那裡起家,就是靠著高平川的牧馬聚集起了一支強大的騎兵。漢時,朝廷在那裡設了「安定呼池苑」,是皇家牧師苑的核心區域。
扶風美陽川則在關中腹地,地處扶風郡境內的漆水河谷,水草豐足,離長安近,便於管控。這兩處若都能利用起來,關中的馬政便大有可為。
但他也知道,眼下關中力量有限,不可能兩處同時鋪開。他需要親自去看看,再決定從哪裡先動手。
「我準備先去高平川看一看。」劉義真道,「那裡現在緊鄰胡夏,邊防壓力大,若能戍牧合一,既能養馬又能守邊,一舉兩得。段將軍帶七八百騎隨我同行,王長史留守長安。」
王修欲言又止,最終只道:「府主一路小心。」
五日後,劉義真帶著段宏和七百八十名天策騎軍,沿著涇水河谷向北行進。過了涇陽,進入北地郡,再折向西行,沿途的地勢漸漸開闊起來。
三天後,一行人進入了高平川。
當劉義真策馬登上川道入口處的一座高坡時,眼前豁然開朗。
整條川道在他面前鋪展開來,南北綿延,一眼望不到盡頭,最寬處足有十餘里。
河谷開闊平緩,兩岸是起伏的緩坡,坡上覆蓋著密密的針茅、苜蓿和野穀草,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金黃與深綠交織的色澤。清水河在川道中蜿蜒流淌,水勢平緩,河兩岸的草色明顯比遠處更加青翠。
「好地方。」段宏策馬上前,騎在馬上瞭望了片刻,也忍不住讚嘆,「末將從未見過如此適合養馬的川谷。平坦開闊,水草豐美,又無深山溝壑阻隔,馬匹在此奔跑,不易受傷,正是天然的牧場。」
劉義真點了點頭,又看了一會兒,便催馬沿著川道走了下去。
沿途能看到不少廢棄的痕跡,半坍塌的馬廄,長滿荒草的飲水渠,還有幾處殘破的塢堡地基。
這些大多是從漢朝到前秦時期留下的,歷經數百年戰亂,幾度廢棄,幾度重修,如今只剩下一片殘跡。
但有這些遺蹟也不是壞事,若要重建,能省下不少民力。
他一邊走一邊觀察著川道中的細節。那些緩坡上生長的牧草種類繁多,除了一般的針茅和野穀草,還能看到大片野生的苜蓿。
苜蓿是從西域傳入中原的優良牧草,自漢武帝時期就開始在中原種植,蛋白質含量高,馬匹吃了長膘快、耐力好。
高平川有這麼多的野生苜蓿,說明這裡的土壤和氣候非常適合苜蓿生長,這可是馬政的一大優勢。
「秦漢兩朝在這裡設皇家牧師苑,是有道理的。」劉義真對段宏道,「回頭派人測量一下整條川道的面積,看看能容納多少馬匹。」
段宏應了一聲。
巡視途中,劉義真見到川道中有幾處零散的人煙,大多是些胡人牧民的帳篷或簡陋的土屋。
這些人原本是赫連勃勃治下的牧民,劉義真收復安定後,他們也沒有逃走,依舊留在這裡放牧為生,只是不再向胡夏交稅,轉而向安定郡官府繳納少量的牲畜和皮毛。
劉義真隨口道:「走,找一戶人家問問情況。」
段宏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周圍,確認沒有埋伏,才點了點頭。一行人朝著最近的一處土屋走去。
這座土屋十分低矮,院牆是黃土夯的,只有半人高,院子裡堆著幾捆乾草和零散的牲畜糞。
一個胡人模樣的漢子正在屋前劈柴,聽到馬蹄聲,抬頭一看,只見七八百騎黑壓壓地朝自己家走來,嚇得手中的斧頭差點砸到腳上。
他連忙扔下斧頭,小跑著迎上前來,用半生不熟的漢話問道:「貴……貴人是?」
劉義真翻身下馬,示意身後的騎兵停在遠處,只帶了段宏和兩個親衛走上前去。他微笑著拱手道:「我是安西將軍劉義真,路過高平川,想討口水喝,順便向老丈打聽些事情。」
那胡人漢子一聽「安西將軍」四個字,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他雖然住在高平川這偏僻之地,但也聽說過這位關中之主的名頭,不僅把赫連璝打得只剩半條命逃回去,還讓威震草原的天王赫連勃勃也無可奈何,只能退回朔方。
「將……將軍請!請進!」胡人漢子忙不迭地將劉義真讓進院子,又朝屋裡喊道,「快燒水!有貴人來了!」
坐定聊了幾句後,劉義真得知他叫鐵伐烏提,是個雜胡,祖上有匈奴血統,也有鮮卑血統,幾代混下來,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什麼族了。
他在高平川住了十幾年,家裡養著幾匹馬和幾十隻羊,日子勉強過得去。
劉義真坐在院子裡的一截木樁上,喝著鐵伐烏提的妻子端上來的一碗熱羊奶,隨口問道:「鐵伐老丈,你在這裡住了這麼多年,覺得高平川養馬如何?」
鐵伐烏提一聽這話,立刻來了精神,連忙說道:「將軍,不是俺誇口,這高平川是天底下最好的養馬地!水好草好,馬在這裡不容易得病。以前赫連勃勃在的時候,他手下最好的戰馬,都是從這裡出去的!要不是他年年打仗把馬都征走了,俺這裡的馬還能更好!」
劉義真笑了笑,又問:「那你有沒有聽說過,我們關中的府兵制度?」
「府兵?」鐵伐烏提撓了撓頭,茫然地搖了搖頭,「沒聽過。那是啥?」
劉義真也不著急,耐心地解釋了一番,府兵制下,士卒都能分到永業田,不用交租,專心練武打仗就行。
關中那些府兵,每人有百畝永業田,配佃奴打理田地,自己只管操練。打完仗回家,地有人種,糧有人收,日子過得比普通百姓滋潤得多。
鐵伐烏提聽得兩眼放光,喃喃道:「一百畝地……還有人幫著種……那不是老爺過的日子嗎?」
劉義真看著他的表情,話鋒一轉:「那你想不想當這樣的府兵?」
鐵伐烏提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難以置信地問道:「將軍是說……俺?俺這樣的胡人,也能當府兵?」
「為什麼不能?」劉義真放下碗,「我看你這身體魄,比關中那些府兵也不差。你熟悉馬性,會騎馬放牧,若是編入軍中,稍加訓練就是現成的騎兵,正是我需要的」
鐵伐烏提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那……那俺當然想!做夢都想!」
他旁邊幾個聞訊趕來的胡人鄰居也圍了過來,聽到劉義真這番話,紛紛交頭接耳,目光中既有好奇也有熱切,一百畝地,配佃奴,不用交租,這樣的生活,是他們這些替人放牧的胡人想都不敢想的。
劉義真沒有再多說,站起身拍了拍鐵伐烏提的肩膀,笑道:「好生養馬,說不定過些日子,我還會再來找你。」
鐵伐烏提激動得連連點頭,一直送到路口,直到那七八百騎走遠了,還站在原地張望。
回程的路上,段宏策馬跟在劉義真身側,忍不住問道:「府主是想在高平川推行府兵制?」
「有這個想法。」劉義真望著前方的川道,緩緩道,「高平川是養馬的好地方,但這裡緊鄰胡夏,匈奴的游騎時常出沒,防守壓力不小。若只在這裡設馬場養馬,就得另外派兵駐守,耗費人力。但若能把這些胡人牧民編成戍牧府兵,平時放牧養馬,戰時披甲上陣,既能解決馬場的人力,又能兼顧防務,一舉兩得。」
不過他又搖了搖頭:「這只是個粗略的想法,具體怎麼施行,還得去嶺北跟王司馬商量商量。他是嶺北都督,這一帶的防務由他統管。若他不配合,這事也不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