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義真笑意盈盈地看向堂中眾人。
在座的諸世家家主都是人精,看到劉義真這副表情,心中不約而同地微微一凜,今天恐怕又要出點血了。
韋華與杜驥交換了一個眼神,皆正襟危坐,靜待下文。
劉義真卻不急著直奔主題,而是先拐了個彎:「諸位都知道三國故事吧?」
眾人微微一怔,不知他為何忽然提起這個。
「當年曾有術士言說,益州和揚州兩地皆有天子氣。」劉義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說道,「孫仲謀聽了這話,便順著天子氣找到了石頭城,由此才有了建業,後改名建康。」
「而益州那邊就更早了,劉焉做太常時,向靈帝進言廢史立牧之策,。他本想去交州避禍,後來聽說益州有天子氣,這才改求益州牧。只可惜,那王氣最終應在了昭烈帝身上,與劉焉並無干係。」
他說到此處,放下茶杯,笑了笑:「可見這天子氣一事,雖有其說,卻也未必能落在那想得之人身上。」
杜驥聞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接口道:「府主所言極是。依臣之見,那益州雖號稱有天子氣,卻是殘破疲弊之地,偏安一隅尚可,若要成就王業,終究格局太小。至於建康的王氣嘛——」他故意頓了頓,搖頭道,「也不過是以氣應人罷了,算不得真正的王氣。」
「度世此言倒是與我不謀而合。」劉義真笑道,「益州王氣疲敝,遠不如建康,這就不必多說了。但我觀建康雖有王氣,卻也未必比得上長安的王氣,依我看,長安才是真正的王氣所在。」
此言一出,堂中陡然一靜。
在座的諸世家家主,原本還在揣測劉義真繞這麼大圈子到底想說什麼,此刻聽到這話,心中頓時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這位安西將軍是在向他們表明心跡:他志在關中,要以長安為根基!
想明白這一層,堂中諸人的神色頓時變得興奮。
對關中世家來說,他們最擔心的,始終是同一個問題:劉義真會不會離開關中?
他畢竟是劉裕的兒子,如今劉裕進位宋公,代晉只是時間問題。
將來劉裕做了皇帝,世子劉義符能否坐穩太子之位,尚未可知。
若劉義真回了建康,以他在關中的聲望和戰功,必然捲入奪嫡之爭。而一旦他離開關中,他們這些在他身上押注的關中世家,又該何去何從?
所以此刻,當他們親耳聽到劉義真說出「長安王氣」這四個字時,心中是無比激動的。
韋華率先開口道:「府主所言極是!長安乃秦漢故都,龍脈所聚,自當是天下王氣所鍾,建康雖有王氣,卻偏安一隅,格局終究不如長安。只是——」
他話鋒一轉,嘆息道:「長安雖然王氣充盈,卻無人用心經營。當年宋公滅後秦,入主長安,我們關中士民無不翹首以盼,都盼望宋公能留在長安,親自經營關中。可惜宋公根基在建康,不得不南歸。那時老朽便以為,這長安的王氣,恐怕又要沉寂許久了。卻不想府主您能留守關中,府主之英明神武,不下宋公,對我關中世家又多有敬重,老朽以為府主在關中,必能得此王氣!」
「韋公說得極是!」竇恪也接話道,「府主年紀雖輕,但這一年來在關中的所作所為,我們都是有目共睹的。細柳一戰,關中百姓奔走相告;渭北築堡,各地塢堡望風景從;安定歸附,雍州七郡盡入囊中。府主若不居長安,誰人居長安?」
梁肅點頭道:「我等關中世家,無不附府主驥尾!」
一時間,堂中紛紛表態,氣氛熱烈。
劉義真聽著眾人的話,心中暗自點頭。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關中世家明白,他劉義真會留在關中,以長安為根基,經營這片土地。
只有讓他們相信這一點,他們才會心甘情願地跟著他走,才會在他需要的時候毫不猶豫地拿出真金白銀來支持他。
他待眾人的議論聲稍歇,才嘆了口氣,露出一絲無奈的神情:「諸位的心意,我都明白。只是要想經營好關中,單有心意是不夠的。」
他站起身來,走到堂中,目光誠懇地看著眾人:「如今關中初定,百廢待興,正當用人之際。但我這裡有兩件難處,想請諸位幫襯一把。」
韋華拱手道:「府主請說,我等洗耳恭聽。」
「第一件,是工匠。」劉義真道,「攻滅後秦之後,關中的工匠本就不多,宋公南歸時又帶走了一批。如今要修渠、築城、造農具、修兵器,處處都需要工匠,人手卻捉襟見肘。所以我想請諸位,各家若有閒散的工匠,不論是鐵匠、木匠、泥瓦匠還是皮匠,能否放一批出來,交給我安西將軍府使用?當然,不會白用。所有徵用的工匠,府衙都會按日發給工錢,管吃管住,絕不會虧待。」
韋華與杜驥對視一眼,率先表態:「府主放心,韋氏名下有幾處鐵坊和木作,可先抽調二十名工匠交付府衙調用。」
「扶風竇氏也可出十五名工匠。」竇恪緊跟著道。
「安定梁氏出十名。」
「扶風馬氏出八名。」
「河東薛氏在關中也有幾家鋪子,可出十名工匠。」薛氏的代表也起身應道。
轉眼之間,各家報出的工匠數目已經超過了一百人。劉義真心中大喜,面上卻不露聲色,拱手道:「多謝諸位鼎力相助。」
然後他又道:「第二件事,是關於水利一事。鄭國渠和白渠的疏浚事宜,諸位想必已經聽說了。這兩條渠修好了,關中的灌溉之地能多出數千頃,受益的不僅是府衙,也包括諸位各家的田地。所以,我想請諸位在徵發徭役之外,額外再出一些人手,參與這次的水利維修——」
「當然,這次是請諸位幫忙,不是強制征派。各家願出多少人,全憑自願。」
韋華率先笑道:「府主這話就太見外了。修渠是造福關中萬民的好事,我京兆韋氏豈能袖手旁觀?老朽回去便安排,韋氏名下可出二百名佃戶,自帶乾糧工具,聽從府衙調遣。」
「扶風竇氏出一百五十人。」
「安定梁氏出一百人。」
「扶風馬氏出一百人。」
河東三姓的代表也各自報了數目。加起來竟有七八百人之多。
劉義真心下歡喜,站起身來向四周的世家家主們鄭重拱手:「諸位今日的厚意,我劉義真銘記在心。將來關中若有所成,必不忘諸位的功勞。」
眾人紛紛起身回禮,口中說著「敢不效命」之類的話,堂中氣氛一片融洽。
劉義真含笑應對著各家的寒暄,心中卻在思量。
留在關中,放棄建康,本就是他深思熟慮後的決定。自古成大事者,必須取捨果斷。
後世隋末群雄並起,李密捨不得離開瓦崗寨,結果身死國滅。
安祿山放不下范陽的老巢,被李泌一語道破為「有苟得之心,必擒之」。
而李淵明明在晉陽起兵,卻能毫不猶豫地捨棄老家,只帶願意西進的人馬,直奔關中,由此才奠定了大唐的基業。
只有捨得,才能有所得。
他並不打算回建康與劉義符爭世子之位。若他執意建康,以建康世家的拖後腿能力,他一輩子都北伐不成。
他唯一想要的,是將來勸服劉裕,接受分裂的事實,然後把益州也交給他治理。
到那時,他坐擁關中、隴右、益州這三地,便有了真正掃滅北魏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