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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恥辱

2026-07-30 09:47:55 作者: 季漢玄甲軍

  細柳之敗後,赫連璝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熬。

  赫連勃勃對他越來越冷淡。以前軍國大事還會召他商議,如今連正眼都不願多瞧一下。朝會上,赫連勃勃與赫連倫談笑風生,卻對他視若無睹,仿佛他這個長子已經不存在了。

  弟弟赫連倫更是毫不掩飾輕蔑之意,有時當著群臣的面便拿話刺他:「兄長,那劉義真不過十二歲,你帶了兩萬騎兵,是怎麼輸的?我實在想不通。整整兩萬騎啊,就是兩萬頭豬,他三千人也抓不完吧?」

  群臣中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

  赫連璝握緊了拳頭,硬生生忍住了。

  在國人之間,他也全無威信可言,統萬城的街頭巷尾,常有人背後竊竊私語:「那位便是細柳之戰中被那個十二歲小孩打敗的太子。」「兩萬騎兵被三千人打得只剩三四千回來,還有臉當太子?」

  這些,他都認了。

  兵敗是他自己的過錯,輕敵冒進,中了劉義真的誘敵之計,兩萬精騎折損大半,連王買德都被生擒。

  赫連勃勃傾國南征,本指望一鼓作氣拿下關中,卻因為他這一敗,赫連勃勃進退兩難,最終不得不灰溜溜撤回朔方。

  這一戰輸得太慘,若赫連勃勃只是冷淡他、責罵他,他都能忍。

  可那一夜的事,他忍不了。

  十一月初的一個夜晚,赫連勃勃在宮中飲宴,喝得酩酊大醉,踉蹌著走出大殿,卻沒有回寢殿,而是一腳踹開了赫連璝府邸的大門。

  府中侍從來不及阻攔,也不敢阻攔,赫連勃勃喜怒無常,若惹怒了他,必會成為他大夏龍雀的刀下亡魂。

  赫連璝正在書房中翻閱兵書,聽到前院的嘈雜聲,連忙放下書捲起身查看,剛走出書房的門,便看到赫連勃勃滿臉通紅、酒氣熏天地站在院中。

  他身後還跟著幾個侍從,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赫連璝心頭一沉,快步上前,垂手道:「父王醉了,兒臣送父王回宮歇息。」

  赫連勃勃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那笑容中帶著幾分醉意,幾分輕蔑:「璝兒……還在看書?好……好用功……呵,有什麼用?兩萬騎兵都輸給一個十二歲的娃娃,看再多兵書也是廢物。」

  赫連璝低頭不語。

  赫連勃勃也不等他回話,目光越過他,落在院中另一個身影上,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子,聽到動靜後從屋中出來察看,正好被赫連勃勃看見了。

  那是赫連璝的妻子,叱干玉兒。

  她今年十九歲,生得極美。柳葉眉,杏核眼,肌膚如羊脂白玉般細膩光滑,在胡人女子中也是難得一見的絕色。

  她是叱干阿利的弟弟征南將軍叱干羅引的女兒,當初赫連勃勃為了拉攏叱幹部,才為赫連璝求娶了這門親事。

  赫連璝與叱干玉兒成婚三年,夫妻感情一直很好。叱干玉兒雖然出身武將世家,性子卻溫和嫻靜,從不仗著娘家的勢力驕橫跋扈。她知道赫連璝近來處境艱難,從未抱怨過一句,反而時常溫言寬慰他。

  此刻她見赫連勃勃闖進來,連忙垂下頭,雙手交握在身前,恭敬地行禮:「兒媳參見父王。」

  赫連勃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他嘿嘿一笑,搖搖晃晃地走上前去,伸手拍了拍叱干玉兒的肩膀:「玉兒也在啊……好……好……來陪父王喝一杯……」

  赫連璝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快步上前,攔在赫連勃勃面前,壓低聲音道:「父王,玉兒不勝酒力。兒臣送父王回宮,另尋幾個歌姬來陪父王盡興。」

  

  赫連勃勃的臉色沉了下來,一巴掌扇在他臉上:「滾開!」

  這一巴掌力道極重,赫連璝被打得踉蹌了兩步,嘴角沁出一絲血跡。他抬起頭,看到赫連勃勃那充滿醉意卻帶著惡意的眼神,心中猛然明白了什麼。

  赫連勃勃是在報復。細柳之戰讓他丟了臉,讓他在諸部面前抬不起頭來。

  他不會承認是自己決策失誤,也不會承認劉義真比他高明。他需要一個發泄的出口,而赫連璝就是那個最方便的出口。

  叱干玉兒低著頭,身子微微發抖,卻沒有哭。她知道在這種時候,哭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那之後發生的事,赫連璝不願再回想。

  他只知道,赫連勃勃在府中待了很久才離去。叱干玉兒坐在榻邊,衣衫不整,掩面哭泣,肩膀劇烈地抖動著。赫連璝站在門口,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嘴唇已經咬破,鐵鏽味在口中瀰漫開來,他卻一點也感覺不到疼。


  過了很久,叱干玉兒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哭腔:「你……你就這樣看著?」

  赫連璝沒有說話。

  「你是太子!你是他兒子!你怎麼能——」叱干玉兒的聲音忽然拔高,充滿了絕望和怨憤,「你連自己的妻子都護不住!你還是個男人嗎?」

  「夠了!」赫連璝低吼了一聲。

  叱干玉兒被他的吼聲嚇了一跳,怔怔地看著他,眼淚無聲地滑落。她忽然冷笑了一聲,站起身來,背對著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廢物。」

  她說完便走出了房門,只留下赫連璝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屋中。

  那一夜,赫連璝站在黑暗中,一動不動。他想起成婚那日掀開蓋頭時她含羞帶怯的笑容,想起她這幾年來在他失意時溫言寬慰的話語,想起今夜她掩面哭泣的樣子,想起她離去前那一聲「廢物」。

  「赫連勃勃……」

  十一月初六




  來的還是陸俟。

  上次他出使胡夏時帶了大批糧草,還代表拓跋嗣與赫連勃勃定下了婚約,北魏太子拓跋燾,將迎娶赫連勃勃的長女赫連蘭。

  如今婚約已定,陸俟再來,自然是為了推動合縱之事。

  赫連勃勃在大殿中接見了陸俟,他坐在虎皮榻上,神態悠閒,手中端著一杯熱酒:「陸侍郎一路辛苦,這大冬天的還要跑一趟,來,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陸俟接過酒杯,一飲而盡,拱手道:「多謝大王款待。臣此番奉命前來,是先向大王報個喜訊。」

  「哦?喜從何來?」

  「我大魏太子拓跋燾,日前率軍北征,大破柔然,斬首萬餘級,俘獲牛羊馬匹不計其數。陛下對太子和大夏公主的親事極為滿意,特命臣來與大王商議,希望早日完婚,讓太子迎娶大王的長公主,以成兩家之好。」

  赫連勃勃聞言,哈哈一笑,撫掌道:「好!拓跋燾那小子,果然是虎父無犬子!朕對這門親事也很滿意。大魏太子與我大夏公主成婚,門當戶對,天作之合!待來年開春,便將蘭兒送往平城便是。」

  陸俟拱手道謝,然後放下酒杯,話鋒一轉:「陛下還有一事,想請大王共商。」

  赫連勃勃端著酒杯,眯起眼睛,等著對方繼續說。

  「大王應該還記得去年從細柳到安定的戰事吧?」陸俟繼續說道,「義真小兒坐鎮關中,對我大魏和大夏都是心腹之患。陛下之意,是與其坐等他坐大,不如趁他根基未穩,合兵將他趕出關中。」

  赫連勃勃明顯被激起了興趣,他眉頭一挑,忽然開口說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話:

  「陸侍郎,去年安定城外,劉義真那小兒給本王射來一封信讓本王退兵,你可知道信上寫了什麼?」

  陸俟微微一怔,搖了搖頭:「臣不知。」

  赫連勃勃冷笑了一聲:「他在信中說,願意讓本王的大女兒做他的妾室,以續秦晉之好。」

  他說到這裡,故意頓了頓,看了陸俟一眼,語氣帶著幾分譏誚:「虎女豈能配犬夫?本王的女兒是他劉義真配得上的?還要給他做妾,真是笑話。」

  陸俟的臉色也變了。他眉頭緊皺,飽含怒意地說道:「義真小兒竟敢如此狂妄!大王的長公主乃是我大魏太子未來的正妃,他竟敢以妾室相辱?這不僅是辱及大王,更是辱及我大魏太子,辱及我大魏皇室!」

  赫連勃勃靠在虎皮榻上,不緊不慢地開口:「陸侍郎莫要動怒。那小兒不過是逞口舌之快罷了。不過之前本王確實小看了他。若能將他趕出關中,對你我兩家都有好處。你家陛下怎麼說?」

  陸俟收斂怒容,正色道:「陛下之意,乃是五路合圍。」

  他向赫連勃勃詳細說明了拓跋嗣與崔浩謀劃的五路伐關中之策:北魏自平陽南下攻蒲坂,胡夏自朔方攻嶺北,北涼沮渠蒙遜攻蕭關,西秦乞伏熾磐攻天水,仇池楊氏北上騷擾漢中,五路同時出兵,讓劉義真首尾不能相顧。

  赫連勃勃聽完,沉吟片刻後緩緩開口:「若打下關中,咱們怎麼分?」

  「陛下說了,」陸俟拱手道,「我大魏只要河東之地,確保黃河東岸的安全。關中沃土,由大王與西秦、北涼三家自行瓜分即可,我大魏分文不取。」

  赫連勃勃目光一凝,狐疑地盯著陸俟:「分文不取?拓跋嗣竟有如此氣魄?」

  陸俟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語氣誠摯:「陛下說了,自永嘉之亂以來,便是我等胡人凌駕於漢人之上,北方一直是我們胡人的天下。劉裕占了江南猶不知足,又奪了關中。若讓他坐大,我等皆為階下之囚。臣聽聞姚泓已被劉裕在建康秘密處死,大王難道想步慕容超和姚泓的後塵嗎?」

  聽得這話,赫連勃勃不再猶豫,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把酒杯重重拍在案上:「好,本王這就答應出兵。不過轉告拓跋嗣,出兵時機要商量好,不要各打各的。若他敢把我當槍使,可別怪本王翻臉不認人。」

  陸俟躬身一禮:「大王放心,陛下已在籌划具體日期,來年春暖冰消,便是諸國出兵共同伐劉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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