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義真帶著謝恂走在長安城的街巷之間。
時值十一月,關中已入深冬,朔風凜冽,但長安城的街市上依然人流不息。
經過劉義真一年多的經營,這座飽經戰火的秦漢故都已漸漸恢復了生機。
街邊的店鋪大多開著門,賣布的、賣糧的、打鐵的、賣胡餅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偶有胡商牽著駱駝穿街而過,駝鈴叮噹,與漢人的討價還價聲交織在一起,竟有一種奇異的和諧。
謝恂走在這街巷之間,心中暗暗稱奇。他原以為關中經過連年戰亂,必定是滿目瘡痍、民生凋敝的景象,卻不想長安城中的市井氣象雖不如建康那般繁華精緻,卻多了一股建康所沒有的粗獷生氣。
劉義真與他並肩而行,偶爾抬手為他指點沿途的景致,言談之間頗為隨和。兩人走了幾條街,路過一片正在拆除的舊坊時,劉義真忽然停下腳步,望著那片殘破的坊牆,隨口道:「長安城的格局,我其實不太滿意。」
謝恂微微一怔:「不滿意?」
「嗯。」劉義真點了點頭,抬手指了指腳下的街道,「長安城自漢初蕭何營建以來,至今已六百餘年。其間屢經戰火,屢毀屢建,格局早已雜亂不堪。街道狹窄,坊市混雜,排水不暢,每到雨季便泥濘難行。待關中局勢再穩定些,我打算重新規劃城內的格局,將坊市分開,拓寬街道,修整溝渠,甚至可能要在城外擇地擴建新城。」
他說得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謝恂卻聽得心中一動,擴建長安城?這可不是一時半會能完成的事,沒有十年八年、沒有決心在此地紮根,是不會生出這種念頭的。
他抬起頭來,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認真了許多:「車士,你……是真的想久留在關中,不打算回建康了?」
劉義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繼續往前走了幾步,謝恂跟在他身側,等待著他的回答。
見他沒有回應,謝恂又道:「臨行之前,靈運阿兄還托我帶話,說有些想念車士你了。他說,當年你隨他參加曲水流觴宴的情景,他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他還說,等你回了建康,他要再帶你去參加一次,讓你見識見識他新作的詩賦。」
劉義真聞言,不禁哈哈大笑:「靈運阿兄還是這般風流!」
他確實記得謝靈運,在他穿越之前,這具身體的原主就與謝靈運十分投契。
劉義真自幼聰慧,喜愛文墨,雖然出身將門,卻頗有些文采,與當時已是名滿天下的謝靈運一見如故。
謝靈運雖然為人狂放,但對這個比自己小了不少的少年卻頗為欣賞,有一回還特意帶他去參加了一場在會稽舉辦的曲水流觴宴,那可是江左名士才有的殊榮,一個八九歲的孩童混跡其中,也算是當時的一樁雅事。
劉義真笑過之後,收斂了神色,轉頭看向謝恂,目光坦然而平靜:「阿兄問我是不是想久留關中,那我也不瞞阿兄。關中局勢複雜,人心浮動,非宋公與我不足以鎮關中。」
謝恂微微皺眉,沉吟道:「關中局勢當真差到如此地步?竟讓車士你生出此等不歸之論?」
劉義真搖了搖頭,耐心解釋道:「阿兄有所不知,關中世家之所以願意支持我,是因為我給了他們明確的承諾:我的政治中心,一定在關中。他們之所以擁戴我,不僅僅是因為我能打仗,更是因為我這個人代表著關中未來的希望。若我離開關中回了建康,那我對他們的承諾便成了一句空話,到那時,關中世家的心也就散了。」
他頓了頓,又道:「更何況,關中周圍的局勢遠比建康那邊想像的更為兇險。北有胡夏,西有北涼,西南有西秦,東北有北魏,哪一個不是虎視眈眈?若沒有一個能鎮得住場子的人在關中坐鎮,這些勢力隨時可能聯手來犯。我才剛剛擊退赫連勃勃不久,若我前腳離開,後腳他便捲土重來,關中的基業便毀於一旦了。」
謝恂聽得愣了愣。他對軍事本就不甚精通,更從未想過一個十二歲的少年竟然能將天下大勢分析得如此透徹。
北涼、西秦、胡夏、北魏,這些名字對他來說只是遙遠的地名,從未想過它們與關中之間的博弈竟如此複雜。他一時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支支吾吾地道:「關中不安……便不安吧。我們終歸是要回建康的,不是嗎?」
劉義真看著謝恂,目光堅定:「阿兄,宋公與我的志向,從來就不是偏安江南。而是要威加海內,重定乾坤。而以我觀之,非關中,不足以定乾坤。」
謝恂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低聲反駁道:「可是自衣冠南渡以來,揚州才是天下根基所在,文華輻輳,戶口殷實。北府兵又是天下強兵。而且,車士你難道不是南人麼?你這般為關中說話,莫不是要棄南從北?」
劉義真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眯著眼睛認真地看了看謝恂,緩緩道:「阿兄此來,莫不是在替誰做說客?」
謝恂被他這一問,臉上露出一絲尷尬之色,終於坦白:「車士目光如炬。實不相瞞,我此行之前,晦堂兄與徐左僕射曾托我帶話。」
「哦?」
「晦堂兄說……他與徐僕射皆是屬意於你的。他們都認為,以你的才幹,百倍於世子。若你願意回建康,他們願意傾力支持你。」謝恂說到這裡,又補了一句,「而且觀宋公之意,恐怕也是偏向於你的。」
劉義真聽完,先是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中帶著幾分感慨;隨即又長長地喟嘆了一聲,目光望向遠處的終南山輪廓,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鄭重地看著謝恂:
「阿兄,你可知道,如今南北之隔,已經越來越大了。江南說吳語,中原說洛語,衣冠風俗、飲食起居,處處都顯出不同來。若再這樣南北對峙下去,只會讓南北各自為政,漸行漸遠,終至難以彌合的地步。」
「宋公打下了這麼大一份基業,滅南燕、平盧循、誅桓玄、伐後秦,收復關中河南,這是一份足以彪炳史冊的功業。但若我退出關中,撤回建康,那宋公在北方打下的這份基業,就白白葬送了。往後要想再在北方建立根基,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甚至要等到幾百年之後。」
「我這一生最大的志向,便是彌合南北,再造華夏。不是偏安,不是割據,是一統。我想,這也是宋公的志向。」
謝恂睜大了眼睛,怔怔地看著劉義真。他看到那雙清澈的眼睛中,有一種他從未在這個年紀的少年身上見過的光芒。那是一種篤定到近乎固執的光芒,是一個人的志向。
他停住腳步,良久有些顫抖地開口問道:「車士,你……當真不準備回建康了?非要留在關中,走這條最艱難的路?」
劉義真抬起頭來,望著冬日灰藍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氣,然後緩緩吐出,鄭重地道:
「阿兄,你回去之後,替我轉告謝晦和徐羨之——」
他轉過頭來,目光如炬:
「非北人,不足以決胡漢之政。我有一統天下、彌合南北之志,絕無偏安江南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