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不知不覺已從街巷間走回了安西將軍府,劉義真引著謝恂進了正堂,分賓主落座,下人奉上熱茶。
喝了口茶湯後,謝恂才抬起頭來,神色複雜地看著劉義真,嘆了口氣道:「車士,你的雄心壯志,我已經明白了。我很佩服,天下像你這般年紀的人,能想到這些的,恐怕一個也沒有。」
他話鋒一轉,還是不甘心地再度勸說道:「可是……我有一事始終想不明白。你為何不直接承接宋公的偉業呢?荊揚二州乃天下富庶之地,戶口殷實,物產豐饒,北府兵又是百戰精銳,難道有這些作為後盾,對你的北伐反而沒有幫助嗎?」
他不等劉義真回答,繼續說了下去:「更何況,如今你們劉氏的大敵,無非是拓跋氏一家而已,拓跋氏所占之地,也不過是冀州、并州、幽州這三州罷了。幽并苦寒之地,地瘠民稀,冀州雖自古富庶,但經連年戰亂,也早已大不如前。若宋公由青徐出兵北伐,順濟水而上,直搗鄴城,未嘗不能旋即而定。」
「車士,你的父母在建康,你的未婚妻在建康,你從小生長的故鄉也在建康,你又為何非要留在關中受苦,也不願回南方去呢?」
劉義真嘆道:
「阿兄,若宋公再年輕十歲,我也不會考慮在關中立業的事。我會老老實實回建康,想辦法與大兄爭一爭那個位置,然後繼承宋公的基業,行仁政,撫百姓,安天下。」
「但宋公今年已經五十七歲了。他征戰一生,滿身舊傷,精力也大不如前。若想再親自統領一場滅國級別的大戰,恐怕力不從心了。」
「至於你說的從青徐出兵北伐,走濟水入河北,確實是可行的,只是能做到此事的天下唯有宋公一人而已,非我所能為。」
對於從青徐北伐的路線,劉義真是認可的。畢竟唯一北伐成功的朱元璋,他的北伐路線便是先取山東,撤其屏蔽;再取河南,斷其羽翼;然後據守潼關,控扼天下咽喉。等到這些戰略要地全部到手,再北取河北,那時敵軍勢孤援絕,可不戰而克。河北既克,再西取關隴,便如高屋建瓴,勢如破竹。
而眼下的局勢,恰好與這個方略形成了微妙的契合。劉裕已經占據了山東,河南也已收入囊中,潼關同樣在關中軍的控制之下,這條北伐路線所需的前置條件,劉裕已經全部達成了。
然而時間沒有站在劉裕這邊。
以劉裕的赫赫戰功,以他百戰百勝的威名,以他當年滅南燕、平盧循、討桓玄、伐後秦的雷霆手段,若能親自統率大軍北伐,河北未必不能一戰而定。
他當年滅南燕時,大軍直搗廣固,慕容超束手就擒;伐後秦時,三路並進,姚泓連像樣的抵抗都沒能組織起來。這樣的統帥,若讓他領軍北伐,絕不會重蹈桓溫在枋頭的覆轍。
單論軍事能力,劉裕確實也不下於那位從濠州起兵最終一統天下的明太祖。
唯一的問題是,劉裕已經五十七歲了,他或許因為自己比歷史上省心且更有出息而心情舒暢,身體狀況比歷史上同期稍好一些。
但活過六十,在這個年代已經算是高壽了,一場滅國級的大戰,從籌備到出征,再到決勝,至少需要三四年,而且這位北伐統帥需要耗費無數心力,父親恐怕是吃不消的。
而一旦劉裕在北伐途中去世,那對劉宋會是毀滅性的災難。
所以說到底,還是需要自己在關中建立基業,自西向東。
「阿兄,我必須留在關中。只有從關中出發,我才能親自完成宋公未竟的功業。如果回建康做世子,等宋公百年之後繼承基業,然後從荊揚出兵北伐,終究不過是重蹈桓大司馬的覆轍。」
謝恂聞言低聲嘆了口氣,不再反駁。
「那阿蘅呢?」他問,帶著一絲無可奈何的憂慮,「她在江南長大,從未離開過建康。若你紮根關中,她豈不是也要跟著來關中受苦?」
劉義真聞言,笑了笑,語氣輕鬆了幾分:「阿兄這話說得,嫁夫隨夫,她從與我定親的那天起,便該知道將來是要隨我在任何地方的。我在關中,她自然要來關中。難道還能讓她一個人留在建康,與我兩地分居不成?」
謝恂無奈地搖了搖頭,卻也沒有再多說什麼。這個時代,女子嫁人之後隨夫而居是天經地義的事,他雖心疼妹妹,卻也無力改變。
更何況,劉義真方才那番話已經讓他明白,這個少年的志向堅不可奪,不是他三言兩語能夠動搖的。
說到底,自己雖然比劉義真年長七八歲,但論見識、論胸襟、論對天下大勢的把握,自己遠遠不如這個妹夫。他心中雖有些不是滋味,卻也心服口服。
他站起身來,拱手道:「車士,這兩日多有叨擾。既然印綬已經送到,我也該動身南返了。長安雖好,終究不是久留之地。」
劉義真連忙起身挽留:「阿兄莫急,我還有兩件事,想拜託阿兄。」
謝恂微微一怔:「何事?」
劉義真從懷中取出兩封書信,雙手遞了過去:「這兩封信,麻煩阿兄替我帶回建康,交給宋公。一封是家書,一封是國事,都是寫給宋公的。」
謝恂接過信,鄭重地收入懷中。
劉義真又道:「若宋公問起我在關中的情況,阿兄不妨將我的志向如實說與他聽。他會理解我的。」
謝恂點了點頭,正要說話,劉義真又道:「還有第二件事,我想請阿兄回到建康之後,在江南的世家中,替我宣揚一下我的志向。」
謝恂微微皺眉:「宣揚你的志向?」
「正是。」劉義真看著他,目光認真,「請阿兄告訴江南的世家子弟們,我劉義真會在北方立業,與南方偏安的路子截然不同。若有人與我志同道合,願意來關中共圖大業的,我關中幕府隨時為他們敞開大門。」
謝恂怔住了,他看著劉義真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心中佩服,這個比自己小七八歲的少年,已經在為自己未來的班底布局了,而自己卻還在為了出仕而憂愁。
他點了點頭:「好,這兩件事,我一定會為你辦到的。」
劉義真展顏一笑,抱拳道:「多謝阿兄。」
謝恂搖了搖頭,苦笑了一聲:「不必謝我,我倒希望,將來能看到你口中那個彌合南北、再造華夏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