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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玉壁攻防

2026-07-30 09:49:39 作者: 季漢玄甲軍

  元熙元年三月二十

  玉壁城圍城第十三日

  毛德祖站在城樓箭垛後,鐵甲上濺滿暗紅色的血漬,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城外,拓跋嗣的魏軍連營數里,旌旗蔽日。

  這十三日的攻防,烈度遠超拓跋嗣最初的預料。他本以為這座城池最多撐三五日便會告破,卻未曾想到,那個名叫毛德祖的守將,竟然用一系列精準而老辣的應對,將他一次次擋在城外。

  他一開始命士卒在汾水上游築壩,將河道截斷,試圖斷絕城中水源。

  消息傳到城中,守軍一度有些慌亂。玉壁城地勢高峻,城中用水全靠從汾水引渠入城,一旦斷水,便撐不了幾日。

  但毛德祖卻絲毫不慌。他不緊不慢地巡視了一圈城中的幾口老井,又親自帶人在城東南的低洼處走了幾個來回,用一根細長的竹竿探了探地下的濕度,然後便下令在幾處指定的位置開挖新井。

  守軍們半信半疑地挖了大半日,挖到一丈多深時,果然有清泉湧出。水量雖然不大,但足夠城中守軍飲用。

  毛德祖站在新挖成的井邊,看著井底汩汩湧出的泉水,臉色篤定:「斷水斷糧,乃是攻城之首策。然玉壁之地,下伏暗河,非築壩可絕。此等地理勘察之術,墨經之中早有詳述,凡欲斷人水者,先察地脈;凡欲守城者,先尋暗流。魏人只知斷我明水,卻不知我自有暗河相通。」

  范道基在一旁看得心服口服。他跟隨毛德祖多年,知道這位將軍專研守城之術,尤其對墨家的城防之學有極深的造詣,卻不知他連水文地理也如此精通。

  如今之天下,攻防手段雖層出不窮,然追本溯源,大多脫胎於千年前墨子與公輸般那場著名的攻防推演。墨子與公輸般在楚王面前以木片為械、以衣帶為城,攻守往復,最終墨子九拒公輸般之攻,逼得楚王放棄了攻宋的念頭。那場推演之後,墨子將其中的守城之法整理成書,傳之後世,便是《墨經》中的《備城門》諸篇。

  《墨經》城防之術,最重地勢勘察、水源保障、城牆加固、守軍士氣四大根本。其中水源一道,尤為墨家所重。

  凡守城者,必先察明城中地下水源之所在,以備敵軍斷水。毛德祖對此道鑽研極深,早在玉壁城動工之初,他便已將城中的水文地脈摸得一清二楚,又在城東南的低洼處秘密開挖了三口備用深井。拓跋嗣的斷水之計,從一開始便註定徒勞。

  斷水不成,拓跋嗣又出新招。

  他徵調上萬民夫,在玉壁城東面日夜運土堆山。數萬民夫肩挑背扛,如螞蟻般往來不息,只用了十日光景,便堆起了一座與城牆齊平的高大土山。

  土山一成,拓跋嗣大喜。他命弓弩手登上土山,居高臨下向城中射箭。箭雨如蝗,鋪天蓋地地落入城中,守軍一時間被壓得抬不起頭來。

  范道基頂著盾牌奔上城頭,向毛德祖稟報導:「將軍,魏人在土山上布了至少兩千弓手,箭矢太密了,弟兄們在城牆上站不住腳!」

  毛德祖抬頭看了看那座土山,又看了看城頭被箭雨壓得只能縮在箭垛後的守軍,面色不改:「他堆他的山,咱蓋咱的樓。傳令下去,把城樓上的木樓再加高兩層,架上弓弩,給我把土山上的弓手壓下去!」

  拓跋嗣築山,毛德祖便加高城樓,這正是墨家守城術中「敵高我更高」的應對之法。墨經有云:「凡敵築高台以臨我,我當起樓櫓以應之,高其三仞,則敵台在我下矣。」毛德祖深諳此道,他早在城中備好了大量的木材和繩索,便是為了應對此等局面。

  三日之內,一座五層高的木樓在城樓頂上拔地而起,比魏軍的土山高出兩丈有餘。弓弩手在樓上居高臨下,將土山上的魏軍弓手一覽無餘。

  毛德祖親自登上木樓頂層,扶著欄杆俯瞰土山,冷冷道:「放箭。」

  城樓上的弓弩手齊齊放箭。箭矢帶著高度優勢帶來的強勁動能,精準地落入土山上的魏軍陣中。那些原本正在張弓射城的魏軍弓手,瞬間被射倒了一片。有人慘叫著滾下土山,有人丟了弓抱頭鼠竄,有人舉著盾牌試圖抵擋,卻被從天而降的箭矢射穿了腳面。

  更要命的是那些正在往土山上搬運土袋的民夫。他們本就負荷沉重,行動緩慢,此刻暴露在高處的箭矢之下,更是毫無遮擋。一箭下去,便有人連人帶土袋滾落山坡,將下方的人也撞倒一片,死傷枕藉。

  

  從半日之間,土山上的魏軍弓手便被徹底壓制,再也無法有效射入城中。少數箭矢即便射入城中,也已力竭,連盾牌都釘不穿。


  拓跋嗣在遠處看到這一幕,面色陰沉,這築山之法竟然也難以奏效。

  次日清晨,魏軍陣中推出數十輛巨大的衝車。這些衝車以粗木為架,下裝四輪,頂上覆蓋濕牛皮以防火箭,中間懸著一根巨大的圓木,前端包鐵,以數十名士卒合力拉動,撞擊城牆。

  拓跋嗣站在中軍旗下,冷冷望著玉壁城的方向。衝車是他攻城的又一張王牌,玉壁城的城牆雖然堅固,但夯築時間不到一年,牆體還沒有完全乾透。若是連續撞擊,極有可能出現裂縫乃至坍塌。

  毛德祖站在城樓上,目光冷峻地望著那些緩緩逼近的龐然大物。

  衝車共三十六輛,以粗木為架,下裝四輪,頂上覆蓋著厚厚的濕牛皮,那是為了防止守軍的火箭引燃車身。

  每輛衝車中懸著一根巨大的圓木,前端包鐵,由數十名士卒合力拉動,利用慣性撞擊城牆。

  這是攻城中最難對付的器械之一。

  墨經有云:「衝車之攻,如巨木撞鐘,久則城必摧。」自春秋戰國以來,多少堅城便是毀於這看似笨重、實則致命的反覆撞擊之下。

  范道基快步奔上城樓,面色凝重:「將軍,魏人的衝車至少有三十輛,若是讓它們靠近城牆連續撞擊,末將擔心城牆吃不消。」

  毛德祖微微頷首,他早已料到拓跋嗣會用衝車,在土山和斷水都失效之後,衝車是攻城的必然之選。

  對此,他也早已準備好了應對之法。

  「金汁燒好了嗎?」他問道。

  「已經架鍋燒上了。」范道基答道,「按將軍的吩咐,在城東和城南兩個方向各架了八口大鍋,今日天不亮便開始燒了,如今已是滾沸。」

  毛德祖點了點頭:「傳令下去,等衝車進入三十步內再潑。不必節省,有多少潑多少。先潑城牆根下的地面,再潑那些衝車的頂蓋。」

  金汁者,煮沸之糞水也。此物看似卑賤,卻是守城戰中最為有效的利器之一。滾沸的金汁從城頭潑下,沾者皮開肉綻,燙傷之處極易化膿潰爛,即便當時不死,也多半活不過幾日。更妙的是,金汁成本極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毛德祖在玉壁城中儲備了大量的干糞和草木灰,便是專門為了應對衝車攻城之用。

  片刻之後,城牆上架起的一口口大鍋下火焰熊熊,鍋中的金汁已經翻滾冒泡,泛著黃色的泡沫,散發出刺鼻的惡臭。士卒們用長柄木勺舀起滾沸的金汁,屏住呼吸,站在城牆邊,等待著命令。

  「潑!」范道基一聲令下。

  第一勺金汁從城頭傾瀉而下,準確地澆在城牆下方一輛衝車的頂蓋上。滾沸的糞水落在濕牛皮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冒出帶著惡臭的白煙。

  濕牛皮雖然防火箭,卻擋不住金汁的滲透,金汁順著牛皮的縫隙滲入頂蓋下方,滴落在那些正在拉動衝車的魏卒頭上、臉上、身上。

  慘叫聲頓時響成一片。被金汁濺到的士卒捂著臉在地上打滾,有人拼命擦拭,卻將金汁塗抹得更開,燙傷的面積更大;有人被金汁燙瞎了眼睛,發出不似人聲的嚎叫;有人身上冒著白煙,皮膚一塊塊脫落,露出底下鮮紅的血肉。

  緊接著,更多的金汁從城頭傾瀉而下。有的澆在衝車頂蓋上,有的直接潑向車下的魏卒,有的則潑在城牆根下的地面上。很快,地面便積了一層滾燙的糞水,冒著熱氣,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

  那些還沒被潑到的魏卒,看到這般地獄般的景象,哪裡還敢再靠近?不知是誰先扔下繩子轉身逃跑,恐慌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開來,整支配車的魏卒一鬨而散。

  「放箭!別讓他們跑了!」毛德祖抓住時機下令。

  城樓上的弓手趁亂放箭,將那些試圖拖走衝車的魏軍軍官一一射倒。失去了拖拽者的衝車停在原地,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再也無法對城牆構成任何威脅。

  不到一個時辰,第一輪衝車攻勢便徹底崩潰。三十六輛衝車,被丟棄在城牆下,無人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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