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東郡守府里,劉遵考正襟危坐。
他對面坐著三人,分別是河東柳氏家主柳恭、河東裴氏家主裴隆、河東薛氏總宗主薛辯。這三人皆是河東數一數二的世族領袖,此刻在劉遵考面前卻神色恭敬。
「府君,」柳恭率先開口,「鶉觚塬一戰,京兆公生擒乞伏熾磐,收復隴西,真乃神人之姿!此戰之後,關中、隴西連成一片,我漢家基業,更上一層啊!」
裴隆緊隨其後,點頭附和道:「京兆公的捷報傳到聞喜時,我裴氏上下無不振奮。自永嘉以來,河東屢遭兵燹,如今有京兆公坐鎮關中,有府君你坐鎮河東,我們河東百姓可算是有了依靠了。」
兩人一唱一和,把劉義真誇了個天花亂墜。劉遵考面帶微笑,一邊點頭,一邊時不時應上一句表示認同。
等兩人誇得差不多了,薛辯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慚愧:「府君,薛某有一事,須向府君請罪。」
劉遵考微微挑眉:「薛宗主何出此言?」
「拓跋嗣撤軍時,薛某本欲給他些顏色瞧瞧,也好為京兆公出一份力。」薛辯嘆了口氣,神色懊惱,「只是那長孫道生治軍極嚴,撤軍時陣型不亂,哨騎往來不斷,薛某窺探了幾日,始終未能找到下手的機會……實在是慚愧。未能為京兆公分憂,還望府君恕罪。」
聽完薛辯這番話,劉遵考心中暗笑一聲。
之前五路伐關,拓跋嗣大軍壓境,薛辯獻糧五百石、羊三百頭,既不給北魏出兵,也不明確表態,擺明了是兩頭下注。
如今劉義真打贏了五路伐關,還一戰而定隴西、生擒乞伏熾磐,薛辯也算是下定了決心,來向自己獻殷勤。
但劉遵考也不會蠢到拆穿他。
眼下關中、隴西雖已大定,但河東與北魏隔汾水相望,薛氏在河東經營數代,薛氏塢堡故舊遍布平陽、汾陰諸縣,若真把薛氏逼到北魏那邊去,河東防線便會出現一個大缺口。到時候宋王怪罪下來,他劉遵考可吃罪不起。
於是他擺了擺手,笑道:「薛宗主不必自責。長孫道生乃是北魏名將,治軍嚴謹,便是宋王在此,也不會苛責薛宗主未能尋到戰機。薛宗主有這份心,本官自會如實稟報京兆公與宋王。」
薛辯聞言,神色稍松,連忙拱手:「府君寬厚,薛某感激不盡。」
寒暄過後,三人命隨從抬上禮物。
柳恭送的是二十匹河東細絹,紋理細密,色澤純正,是河東特產的上等絹帛。裴隆送的是一對白玉璧,質地溫潤,雕工精美,一看便是古物。薛辯送的則最實在,竟是足足十錠黃金,每錠十兩,碼得整整齊齊,用紅綢包著,一打開便金光燦燦。
劉遵考的目光在那十錠黃金上停了一瞬,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這人什麼都好,打仗不怕死,治民也還算勤勉,唯獨有個毛病,那便是貪財。
平日裡旁人送些土產、絹帛,他都是來者不拒,今日這三位家主出手如此闊綽,他心中自是歡喜。
「諸位太客氣了。」劉遵考笑容滿面,語氣熱絡,「諸位放心,諸位的心意,本官定會如實稟報宋王與京兆公。河東有諸位這樣的忠義之士,何愁天下不定?」
三人連稱不敢。
看劉遵考心情不錯,薛辯沉吟了一下,再度開口道:「不瞞府君,薛某還有一事相求。」
「薛宗主但說無妨。」
「薛某有一族弟,名廣,他有一子,名喚薛安都,今年十二歲。去歲京兆公巡視河東時,曾見過安都一面,還親口誇讚他『此子必是大將之才』。」
「自那以後,安都便像是著了魔一般,每日天不亮就起來練槊,天黑了還在院子裡揮汗如雨,非要練出一身本事,將來為京兆公效力。」
劉遵考聽了,饒有興致地「哦」了一聲:「竟被京兆公親口誇讚過?」
「千真萬確。」薛辯點頭,「吾弟薛廣為此事還特意來尋過我,說想把安都送到長安去,讓京兆公親自教導幾年,也好讓他長長見識、開開眼界。薛某思來想去,覺得此事倒也可行,安都雖年幼,但生得魁梧,力氣也大,若能得到京兆公指點,將來必成大器。只是不知府君意下如何?」
劉遵考沉吟了片刻,點了點頭:「既然是京兆公親口誇讚的人才,那自然不能埋沒了。薛宗主的侄兒既有此志,本官自然不會阻攔。你讓薛廣把孩子送到長安去吧,京兆公如今剛回長安,諸事繁忙,但既是京兆公看中的人,料想也會妥善安置的。」
薛辯聞言,心中一喜,拱手道:「多謝府君成全。只是……薛某斗膽再多問一句,府君可否修書一封,為安都引薦一二?若有府君的手書,安都到了長安,也好有個依託。」
劉遵考對此自然不會拒絕,一個是收了人重禮,也不好推辭,二來若是薛安都真的在劉義真手下闖出名堂來,他也是與有榮焉,有舉薦之功的。
於是他便笑著點了點頭:「這有何難?本官這就寫一封信,你讓薛廣帶著信和孩子一起去長安,交給京兆公府上的王長史,他自會安排。」
薛辯大喜過望,起身深深一揖:「薛某代族弟多謝府君!」
劉遵考擺擺手,命人取來筆墨,當場寫了一封引薦信,措辭懇切,畢竟是收了人家金子的人,面子上的事總得做足了。
信寫畢,他吹了吹墨跡,封好,遞給薛辯:「薛宗主收好了。」
薛辯雙手接過信,鄭重收好,再次道謝。
三人又寒暄了幾句,便起身告辭。劉遵考親自送到府門口,看著三人的馬車沿著官道遠去,才轉身回了內堂。
他回到案前,揭開那包紅綢,看著十錠碼得整整齊齊的黃金,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這河東……」他忍不住讚嘆道,「可真是個好地方啊,真得謝謝車士把我安排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