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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香火

2026-07-30 09:50:13 作者: 季漢玄甲軍

  四月初十,劉義真回到了久別的長安鎮西將軍府,王修帶著韋華、沈慶之等人早已站在門口迎接,見他翻身下馬,眾人齊齊拱手:「恭喜府主,大捷歸來!」

  劉義真擺擺手,一邊往裡走一邊問道:「王長史,傷亡名冊出來了嗎?」

  王修跟在他身側,回答道:「都統計好了,在案上放著,請府主過目。」

  劉義真點了點頭,大步走進了後堂。

  案上果然放著一疊厚厚的簿冊,劉義真坐下來,拿起第一本翻開,眉頭便微微皺起。

  傷亡數字比他預想的要大。

  傅弘之部,陣亡一千九百餘人,傷者過千,可以說幾乎打殘了半支隊伍。

  蒯恩部,陣亡二百七十餘人,傷者四百餘。

  垣護之的具裝甲騎傷亡最小,陣亡十二人,傷者三十餘人。

  他自己的天策騎軍陣亡一百一十餘人,傷者兩百餘。

  合計下來,陣亡總數超過兩千三百人,傷者接近兩千。

  雖然鶉觚塬一戰斬獲巨大,生擒乞伏熾磐、乞伏曇達,收復隴西六縣,繳獲戰馬上千匹、兵器輜無算,但這兩千三百條人命,終究是實打實的損耗。

  尤其傅弘之那支隊伍,傷亡過半。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畢竟他們這支隊伍承擔的任務最重。

  劉義真把簿冊合上,站起身來:「走吧,去看看傷兵。」

  

  ……

  傷兵營設在城西的一座大院裡,原是前秦時期的一座官倉,後來被改造成了收治傷兵的場所。

  劉義真走進去時,撲面而來一股濃濃的草藥味,混著血腥氣和汗水味,有些刺鼻。

  院子裡支著幾十張簡易的木榻,上面躺著纏滿繃帶的傷兵。

  有斷了一條胳膊的,有腿上裹著厚厚布條的,都有氣無力地喝著藥湯。見到劉義真進來,不少傷兵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劉義真快步上前,按住最前面一個傷兵的肩膀:「別動,躺著。」

  那傷兵一條胳膊從肩膀處齊根斷了,繃帶上還洇著淡黃的血跡。他躺在榻上,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但看見劉義真時,眼睛卻亮了一下:「府主……末將沒能守住……」

  「說什麼胡話。」劉義真打斷他,「鶉觚塬能打贏,你們這些頂在最前面的功不可沒,若非你們擋住西秦鐵騎的第一波衝鋒,鉤鐮槍陣也無法發揮作用。」

  那傷兵嘴唇抖了抖,眼眶紅了,然後咬著牙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劉義真又走了幾步,在一個斷了腿的年輕府兵面前蹲下來。那府兵最多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幾分少年的稚氣,此刻正躺在榻上,望著屋頂發呆。見劉義真蹲在自己面前,他愣了一下,連忙想要坐起來,被劉義真按住了。

  「多大了?」劉義真問。

  「十……十九。」那府兵結結巴巴地答道。

  「哪裡人?」

  「京兆藍田人。」

  「腿傷怎麼樣?大夫怎麼說?」

  那府兵撓了撓頭,咧嘴一笑:「大夫說能保住,就是以後走路可能有點跛。」

  劉義真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能保住腿就好。以後上不了陣了,折衝府也會給你安排差事,管管倉庫、帶帶新兵,總有你吃飯的地方。還有你那一份永業田,誰也拿不走。」

  那府兵張了張嘴,眼眶忽然就紅了,他方才還在笑,此刻卻有些繃不住了,聲音發顫:「府主……末將不怕死,就怕殘了以後成了廢人,拖累家裡……」

  「你不是廢人。」劉義真站起來,朗聲道,「你們生是我折衝府的人,死是我折衝府的鬼,進了我折衝府,本府主自然會管你們一輩子。」

  他轉過身,看向跟在身後的王修,語氣鄭重地吩咐道:「王長史,你記一下。」

  王修拱手:「府主請吩咐。」

  「傷愈後不能歸隊的,統一造冊,由折衝府錢糧養著,每月賜糧一斛,再給他們在長安安排好差事,且不許減他們的永業田。」劉義真頓了頓,補了一句,「傷殘重的,不找差事,再另加一份役糧。」

  王修一一記下,點了點頭。

  劉義真又看向王修:「戰死者的名單,你手上有了?」

  「有了。」


  「裡面有多少是沒有後人的?」劉義真問。

  王修沉吟了一瞬:「折衝府制建立以來,入府的府兵大多都安排了婚配,娶的都是關中良家女子。但有些成婚不久,妻子剛剛有孕;有些成婚時日尚短,還未來得及有孕……具體多少沒有後人的,屬下還需回去核查。」

  劉義真點了點頭:「有孕的,督促他們把孩兒生下來。告訴他們家裡,這孩子是府兵之後,折衝府會額外撥一份養兒糧,直到十六歲。」

  王修點頭:「是。」

  「至於那些沒有後人的……」劉義真的聲音低沉了一些,「你去關中各縣尋一些孤兒,或者家中男丁多、養不起的人家,問他們願不願意把孩子過繼給陣亡的府兵。可以用糧食換,告訴他們,過繼過來的孩子,承繼府兵之名,便能繼承陣亡府兵的那一百畝永業田。改姓,改戶籍,日後祭祀香火,都歸在這位陣亡府兵名下。」

  他頓了頓,又道:「這些養子,折衝府額外賜糧一斛,連給十年。待他們年滿十六,補入府兵隊伍,也算子承父業。」

  這話一出,周圍的傷兵全都安靜了下來,愣愣地看著劉義真,喉結上下滾動。

  那個斷了胳膊的傷兵忽然開口,帶著哭腔說道:「府主……末將有個同袍,叫趙大牛,跟末將一起入伍的。他娶了個媳婦,還沒懷上,人就沒了……他家裡就他一根獨苗,這一死,連個上墳的人都沒有……」

  他哽咽了一下,沒再說下去。

  劉義真轉頭看向他,語氣平靜卻篤定:「趙大牛的香火,本將會替他續上,他那一百畝田,一定也會有一個兒子替他守著。」

  那傷兵再也忍不住,眼淚順著臉頰淌了下來,他抬起僅剩的那隻手,胡亂的擦了一把,聲音抖得厲害:「府主……末將替趙大牛,給您磕頭了……」

  劉義真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你們替本將賣命,本將替你們善後,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

  從傷兵營出來,天色已經近黃昏。

  劉義真沒有回府衙休息,而是徑直去了城西的演武場。

  演武場上,剛剛撤回長安的府兵們正三五成群地坐在地上。有些人在擦刀,有些人在互相包紮手上的傷口,有些人圍成一圈,吆五喝六地擲著骰子賭錢,面前的空地上散落著幾枚銅錢。

  見劉義真來了,眾人紛紛起身行禮。劉義真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坐著,自己也找了一塊空地,一屁股坐了下來。他這一坐,周圍的府兵們反倒有些拘謹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都坐都坐,」劉義真笑了笑,「本將又不是來查崗的。」

  眾人這才陸陸續續坐了下來,但目光還是時不時往他身上瞟。

  劉義真環顧了一圈,開口道:「仗打完了,有些話本將得跟你們說清楚。鶉觚塬這一仗,你們打得很好,賞賜少不了你們的。不過現在關中拿不出那麼多錢糧來。」

  他清清嗓子,坦坦蕩蕩地補了一句:「本將得問宋王伸手討要。」

  這話說得太直白了,周圍的府兵們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鬨笑。有人笑道:「府主,您問宋王要賞賜,宋王不會不給吧?」

  「那可不,」劉義真一攤手,「他是我爹,總不能讓自己兒子在將士們面前丟面子吧?」




  一個坐在前排的老兵咧著嘴笑道:「府主,咱們信您!您說賞,那肯定賞!您說啥時候給,咱就啥時候等著!」

  「對!」旁邊一個年輕府兵接口,「府主待弟兄們什麼樣子,弟兄們都看在眼裡,我們信得過您!」

  劉義真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笑道:「行了,你們好好歇著。等宋王的賞賜到了,本將一分不少地發到你們手上。」

  他轉身要走,目光掃過地上那幾枚骰子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那些府兵見他目光落在那堆賭具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想把骰子往身後藏。

  走出演武場後,劉義真對身邊的王修低聲說了一句:「這幫人閒下來就知道賭錢,也沒點別的樂子。回頭讓人在演武場邊上立幾個蹴鞠的場子,給他們添點消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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