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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薛安都

2026-07-30 09:50:21 作者: 季漢玄甲軍

  回到長安這幾天,劉義真幾乎長在軍營里,或者說,他之前就是這個作息。

  每日天不亮便起床,先到演武場跑上幾圈熱身,然後便是射箭、擊劍、與府兵們一同操練。

  用過早飯後又與柳光世一起,在營中挑人、訓話、教旗號、練陣法。

  中午便與府兵們一同吃飯,大鍋燉的菜湯配麥餅,坐在營房門口的台階上,端著碗與身邊的老兵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下午才回鎮西將軍府,處理政務,然後加個餐。

  這年頭,塢堡遍地,也是世家政治開始從最頂點往下走的時期,想搞什麼政治經濟改革,收效甚微。

  把收稅、征糧、攤派這些事直接包給塢堡主們去做,自己在上面把控好度是性價比最高的選擇。

  世家們在各自的塢堡里積累財富、操練私兵,劉義真想要從他們手裡拿資源,硬搶只能兩敗俱傷,與其打破他們的塢堡強行徵收,不如通過聯姻、封官等手段,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把錢糧人口吐出來。

  這種情況要到宋以後才會徹底改變。

  一是世家政治消亡了,二是火器的出現讓塢堡失去了意義。

  像元清兩代之所以能入主中原,讓中國兩次亡天下,與塢堡的沒落脫不了干係。

  清軍入關時,靠著紅夷大炮轟開了一座又一座堅城,城牆擋不住炮火,地方上的抵抗力量便再難形成有效的據守。所以清軍入關之後,統一天下的進度比歷史上任何一次異族入侵都要快。

  但那是千年後的事了,在這個時代,把握府兵這支最可靠的武力,比隔靴搔癢的改革重要得多,真正深層次的改革還得在自己統一天下之後。

  所以劉義真一頭扎進營里,日日與府兵們同吃同住,把那些旗號、金鼓、隊列的基礎訓練一遍又一遍地重複。

  柳光世找來的老吏們也確實有兩把刷子,教得有條有理,底下那些府兵雖然粗豪,但上了戰場的人都知道規矩就是命,學得倒也認真。

  沒幾日的功夫,各營中有幢主和軍司馬資質的人,劉義真心裡已經有了個大概。

  而府兵們對這個日日與他們一同吃飯、一同流汗、連校官培訓都是親自盯著的小府主,一向是敬愛有加的。

  這一日,劉義真在校場上射箭。

  他張弓搭箭,姿勢瀟灑利落,一箭飛出,正中靶心。緊接著第二箭,第三箭,箭箭不離紅心,到第五箭時,竟是將前一支箭的箭尾劈開,直直釘入靶心正中。

  

  「好!京兆公神射!」

  圍觀的府兵們齊聲喝彩,有人拍著巴掌叫好,有人吹起口哨來。

  劉義真放下弓,笑著搖了搖頭,他在箭術上確實有些天賦,加上日日苦練,百步之內已能十中七八。

  正當眾人還在喝彩時,一道年輕而清脆的聲音從人群外響了起來:

  「京兆公如此神射,若京兆公執弓,我薛安都執槊,豈不是天下無敵了?」

  這話口氣極大,聲音中還帶著一股少年的清亮,令校場上數百府兵的喧譁聲為之一靜,紛紛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劉義真也轉頭看去,看清來人後,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只見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穿著一身半舊的褐色短褐,腰間別著一根丈八長的木槊,大步從演武場入口走來。

  這少年生得濃眉大眼,虎頭虎腦,雖然年紀不大,但身量已經拔得很高,竟是比劉義真還要高出小半個頭來,他步伐沉穩,目光灼灼,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銳氣。

  正是河東薛安都。

  劉義真認出他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將手中的弓遞給身旁的親衛,朝薛安都招了招手:「安都,過來。」

  薛安都大步走到劉義真面前,單膝跪下行了一禮,聲音洪亮:「河東薛安都,參見京兆公!」

  「起來。」劉義真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又長高了。怎麼就你一個人來的長安?你父親呢?」

  薛安都站起身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爹也來了,在軍營外面候著呢!他讓我先進來跟京兆公打個招呼,還帶了河東劉府君的一封信——」

  他說著便在懷裡摸索起來。劉義真擺了擺手,笑道:「你來長安,還要什麼信?也太見外了。」

  薛安都聞言,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


  然而這和諧的氣氛並沒有持續多久。方才還在一旁叫好的府兵們,此刻看薛安都的眼神就不太對勁了,倒也沒什麼惡意,只是猛不丁冒出來一個半大小子,開口就是「京兆公執弓我執槊,天下無敵」這種狂言,饒是這些府兵對劉義真心服口服,也覺得這小子口氣未免太大了些。

  一個膀大腰圓的中年府兵從人群中走了出來。這人三十五六歲年紀,滿臉風霜,太陽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老卒。

  他朝劉義真抱拳行了一禮,然後轉頭看向薛安都,瓮聲瓮氣地說道:「小子,口氣倒是不小。你方才說京兆公執弓你執矛,天下無敵,那意思是,有你在,京兆公就不需要咱們這些弟兄了唄?」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府兵也紛紛附和起來:「對啊!你小子看著才多大?斷奶了沒有?」

  薛安都也不惱,咧嘴一笑,歪著頭看向那老府兵:「你不服氣?」

  老府兵被他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態度逗樂了,雙手抱胸,笑道:「不服氣。怎麼,你要跟某練練?」

  「練練就練練。」薛安都提起那根丈八木槊往地上一頓,槊杆砸在夯土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激起一小片塵土,「拿真傢伙來,贏了我,我管你叫叔!」

  老府兵見他如此爽快,也不再端著,轉身從兵器架上抽出一桿白蠟杆長槍,掂了掂分量,說道:「某也不用真傢伙,就拿這桿槍會會你。來吧!」

  兩人在場中站定,周圍的府兵們立刻呼啦一下圍成了一個圈,一個個興奮地搓著手等著看好戲。

  劉義真也沒有阻止,反倒饒有興致地往後退了兩步,負手而立,打算看看薛安都這個未來猛將年輕時的風采。

  場中,老府兵將長槍一橫,擺了個起手式,沉聲道:「某叫王鐵柱,以前在北府軍時跟著宋王打過仗,見過血。小子,你先出手吧,免得讓人說某欺負小孩。」

  薛安都沒有半句廢話,雙手握槊,大步上前,一槊便朝他當胸刺去。

  這一刺速度極快,槊尖破空發出一聲尖嘯,竟是將丈八木槊用得如臂使指。王鐵柱原本還帶著幾分輕視,一見這一刺的力道和速度,瞳孔微微一縮,連忙側身避開槊鋒,同時手中長槍橫掃,朝薛安都的肋下砸去。

  薛安都卻不閃不避,硬生生收回刺出的木槊,將槊杆往身側一豎——「鐺」的一聲悶響,木槊與白蠟杆撞在一起,兩人同時後退了一步。

  王鐵柱站穩身形,臉上的輕視之色已經徹底消失了。他活動了一下手腕,重新握緊長槍,沉聲道:「好小子,力氣不小!」

  薛安都嘿嘿一笑:「還有更大的呢!」

  他話音未落,又是一槊橫掃而來,這一擊勢大力沉,帶著呼呼的風聲。

  王鐵柱不敢硬接,俯身一矮,長槍由下往上撩起,想挑開薛安都的槊杆。但薛安都的膂力遠超他的預期,那木槊被挑了一下,竟只是微微一偏,緊接著又被他硬生生拽回,槊杆掄圓了砸向王鐵柱的肩膀。

  「好!」圍觀的府兵們爆發出一陣喝彩。

  王鐵柱到底是身經百戰的老卒,經驗老到。他不與薛安都硬拼力氣,而是借著身法靈活的優勢,連退三步,忽地一個箭步欺身而入,長槍如毒蛇出洞,直刺薛安都持槊的手腕。

  這一槍又快又刁,薛安都躲閃不及,虎口被槍尖劃了一下,雖然只是輕輕擦過,但也讓他不由得鬆了鬆手,木槊險些脫手。

  王鐵柱抓住這個機會,又是一槍橫掃過來,想要將薛安都手中的槊徹底打飛。

  但薛安都的反應比他想像的更快。就在木槊即將脫手的那一剎那,薛安都猛地將槊杆往地上一插,槍尖沒入泥土半尺,借力穩住身形。

  緊接著他一腳踢在槊杆底部,將那丈八木槊從地上拔起,順勢掄圓了朝王鐵柱橫掃而去,這一下出人意料,速度又快,王鐵柱來不及躲閃,只能橫槍格擋。

  「砰!」

  一聲悶響,白蠟桿槍被硬生生砸彎了,王鐵柱虎口震得發麻,腳下不穩,踉蹌著退出去四五步才穩住身形。

  全場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叫好聲和口哨聲。

  王鐵柱站穩腳步,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微發顫的雙手,又抬頭看了看薛安都,臉上沒有惱怒,反倒咧開嘴笑了起來:「好小子!好力氣!某服了!」

  薛安都收起木槊,朝王鐵柱抱拳一禮,笑道:「承讓了。」

  周圍的府兵們也不再起鬨了,一個個看著薛安都的眼神變得不一樣起來,這小子雖然口氣大,但手底下是真有本事。


  十二歲就能跟身經百戰的老北府打得有來有回,甚至最後那一手反敗為勝的招數,連王鐵柱這樣的老卒都沒防住。

  這樣的好苗子,他們還有什麼可說的?

  劉義真站在場邊看完了全程,此刻終於開了口。

  「安都,」他朝薛安都招了招手,「過來。」

  薛安都放下木槊,大步走到劉義真面前,臉上帶著幾分期待和興奮。他方才雖然在打鬥中沉著冷靜,但此刻站在劉義真面前,到底還是個十二歲的少年,眼神里藏不住那份想讓劉義真認可的心思。

  劉義真拍了拍他結實的肩膀,笑道:「你這一年來沒偷懶,槊法長進很大。」

  薛安都撓了撓頭:「我天天練,不敢偷懶。」

  劉義真點了點頭,沉吟了一瞬,說道:「本將身邊一直缺個內直督護,負責本將的日常安全,你可願意?」

  薛安都愣了一下,隨即大喜過望。

  他在來長安之前只想著能在劉義真身邊效力,別只當個勁卒就行。沒想到劉義真如此大方,一開口就是讓他做貼身親衛的統領!

  他當即單膝跪地,聲音激動得微微發顫:「末將薛安都,誓死護衛京兆公!」

  劉義真伸手扶起他,笑道:「將來你長大了,鐵定是要隨本將衝鋒陷陣的猛將,不過現在,先做好本將的親兵統領。平日裡多跟段將軍學著點,你跟著他多看、多聽、多學。」

  薛安都用力點了點頭,轉頭看向站在劉義真身後不遠處的段宏。段宏依舊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樣,只是朝他微微點了下頭,算是打了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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