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廓退出後堂之後,劉裕放下手中的捷報,靠在憑几上,目光有些放空。
算起來,車士離開身邊,已經一年半了。
那年灞橋送別,車士才剛滿十二歲,個子剛到他胸口,說話卻已經像個大人。他站在灞橋上,朝自己揮手,說「父親保重」,然後就頭也不回地縱馬西去了。
自那以後,父子倆就再沒見過面。
其實以前也不是沒有分別過。劉裕一生戎馬,南征北戰,一年裡有大半年不在家,但那時車士還小。
車士七八歲後他就常常把車士帶在身邊,那孩子從小就聰明,帶在身邊既能教他些東西,也能解解乏。
如今卻沒有這種樂趣了,這大概就是做父親的無奈吧。
既希望孩子有出息,能出去出人頭地,又希望他能在自己膝下承歡。
如今車士在關中創下的那番基業,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對一個十三歲孩子的期待。
車士這孩子不僅守住了長安,還打贏了赫連勃勃,拿下了安定,全取了雍州,如今連乞伏熾磐都讓他生擒了。
劉裕想到此處,嘴角不由得浮起一絲笑意。
現下車士在關中的威望,怕是比前秦的王猛都高了。王猛當年再厲害,也只是苻堅的臣子,而車士卻是關中軍民心中的天命之主,名分不一樣,分量也就不一樣。
至於王鎮惡,雖然也是能征善戰的良將,但論聲望,如今已遠遠被車士甩在了身後。這種時候讓王鎮惡和王修留守關中,劉裕自然不再怕他們作亂割據了,不是因為他信任王鎮惡的忠誠,而是現如今的關中士族百姓認的是車士,不是王鎮惡。就算王鎮惡真有異心,他也調不動關中的一兵一卒。
所以,確實該讓車士回建康一趟了。
一來,他確實想車士了,想見見這個最有出息也最疼愛的兒子。
二來,婚事也該辦了,車士和謝景仁家那丫頭的親事定下好幾年了,謝景仁雖然已故,但謝家在建康仍是望族,這婚事不能一直拖著。
三來……他明年年初就要代晉稱帝了,這樣的大事,他希望車士能在場。
他正想著,蔡廓又回來了,手裡捧著一卷黃曆。
「大王,屬下翻了黃曆,挑了三個吉日,請大王過目。」蔡廓將那捲黃曆攤開在案上,指著用硃砂圈出的幾個日子,「世子與海鹽公主的婚事,屬下挑了兩個日子,一個是七月十二,一個是七月廿六。七月十二是黃道吉日,諸事皆宜;七月廿六也不錯,只是稍晚了些。」
劉裕看了一眼,沉吟片刻:「世子那邊準備得如何了?」
蔡廓道:「王府的禮器、儀仗、婚服都已備齊,只差定下日子便可操辦。海鹽公主那邊,宮中也已傳過話,隨時可以準備出閣。」
「那就七月十二吧。」劉裕一錘定音,「早些辦完,也好騰出手來準備車士的。」
蔡廓點頭,又指向另外兩個日子:「京兆公與謝氏女的婚事,屬下挑了十月里的兩個吉日,十月初八和十月廿二。十月秋收已畢,天氣也涼爽,正是辦婚事的好時節。」
十月。
劉裕在心裡默算了一下,如果車士六月從長安動身,七月趕到建康,正好趕上車兵的婚禮。之後在建康住上兩三個月,到十月完婚,婚後還能在建康住上一段時間,到明年正月……時間剛好。
「就十月廿二吧。」
蔡廓一一記下,拱手道:「屬下明白了。那屬下這便去準備婚儀的各項事宜,待吉日定下,再向大王稟報。」
劉裕點了點頭,蔡廓便退了出去。
後堂安靜下來,窗外傳來幾聲鳥鳴,暮色完全沉了下來,侍從進來點上了燈。劉裕讓侍從取來筆墨紙硯,鋪開一張麻紙,略略思索了片刻,提筆開始寫信。
「車士吾兒見字:
汝鶉觚塬捷報已至壽陽,吾已悉知。乞伏熾磐為患隴西多年,汝一戰擒之,復收隴西六縣,使關隴連成一體,此舉大快人心。吾閱汝之捷報,未嘗不撫案而嘆,吾兒之將略,已不在乃父之下矣。
今關中大定,嶺北無憂,河東無事,隴西歸附。吾思汝離吾左右已一年有半,灞橋一別,未嘗不日夜掛念。適逢汝兄車兵婚期在即,汝與謝氏女之婚事亦已定下吉日,車兵婚期定在七月十二,汝之婚期定在十月廿二。吾意汝六月便動身南來,先赴汝兄之禮,再辦自家婚事。
另有一事,須汝回來操持。吾決意於明年正月行受禪之禮。昔日汝所言之『天命論』與禪讓之儀,吾思來想去,還是由汝親自操刀為妥。汝當早歸,與吾細商。
餘事面談。
又,玉壁城一事,毛德祖守得甚好,當重賞。汝麾下諸將,有功者皆不可薄待。待汝歸後,一一報來。
父裕手書。
元熙元年四月。」
劉裕寫完,擱下筆,輕輕吹了吹墨跡。
寫完,他放下筆,將信紙折好,封入信封,叫來侍從:「連夜發出,送往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