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烏衣巷。
王恢與王偃兄弟二人對坐飲酒,案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壺溫過的黃酒,酒香在暮春的夜色中緩緩瀰漫開來。
王偃端著酒盞,盯著盞中澄黃的酒液,臉色有些發苦,抬頭對王恢道:「大兄,我這日子……實在是過不下去了。」
王恢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抬眼看他:「又怎麼了?」
「還能怎麼?不就是榮男麼。」王偃放下酒盞,長長嘆了口氣,「前些日子我不過多看了兩眼房中那個侍妾,她便鬧得天翻地覆。指著我的鼻子罵了半個時辰,什麼難聽的話都罵出來了,什麼『你王偃算什麼東西?沒有我劉家,你們王氏早就是過眼的煙花了』,大兄你聽聽,這是為人妻者該說的話麼?」
王恢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呷了一口酒。
「這還不算完。」王偃越說越氣,聲音也高了幾分,「罵完了還不解氣,竟拿了鞭子來,要抽那侍妾。我攔了一下,她一鞭子就抽在我胳膊上——你看!」
他撩起袖子,露出一道淡淡的紅痕,還未完全消退。王恢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放下酒盞,道:「她竟敢對你動手?」
「她是宋王的女兒,有什麼不敢的?」王偃苦笑了一聲,放下袖子,「我今日也是托她去蕭太妃那裡請安的功夫,才得了空出來透透氣。大兄,你說我這日子……怎麼過?」
王恢沒有接他這個話茬,只是給他斟了一盞酒,緩緩道:「你這樁婚事,當年也是宋王親自開口定的。琅琊王氏的門楣,配宋王的女兒,也不算委屈了她。只是……唉,她那性子,確實太驕暴了些。」
王偃的苦處他當然知道,劉榮男是劉裕的二女兒,雖然不是嫡長女劉興弟那般受寵,但劉裕對幾個女兒都頗為愛護,給她們挑的夫婿也都是高門子弟。
王偃是王導的玄孫,出身琅琊王氏,門第自然是夠的。這門婚事本就是為家族聯姻,王偃心裡也清楚,他受了家族這麼多恩蔭,該擔的責任自然要擔。
只是他實在沒想到,劉榮男的脾氣竟暴躁到這般地步,連動手都是常有的事。
王偃悶悶地飲了一盞酒,忽然抬頭道:「大兄,你什麼時候幫我說說她?你去說說她,興許她能聽進去幾句。」
王恢看了他一眼,無奈地點了點頭:「好罷,我改日去尋她說說。不過你也別抱太大指望,她那個脾氣,連宋王有時都拿她沒法子,我去說,也未必管用。」
他頓了頓,又道:「再說了,你與她也生了憲嫄。這孩子聰明伶俐,你讓她多顧著些女兒,母女之間有了牽絆,興許脾氣也能柔和幾分。」
王偃嘆了口氣,忽然換了個話題:「不說這個了。大兄,京兆公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王恢端起酒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鶉觚塬大捷,生擒乞伏熾磐,收復隴西六縣,這麼大的消息,建康城裡如今還有誰不知道?今日朝會之後,滿城都在議論這事。」
「京兆公可是真了不得。」王偃驚嘆道,「我還記得他小時候的樣子,白白淨淨的一個小孩兒,確實有幾分靈氣。可這才幾年工夫,他就已經能帶兵打仗、生擒一國之主了?」
「當年宣帝、景帝、文帝三代經營,才打下我大晉的底子。可到了惠帝,便是一個傻子當國,好好的天下,硬是讓賈后和諸王折騰成了一鍋粥。多少英雄豪傑打下來的基業,就是因為後繼無人,才白白葬送的。」
「而宋王雖出身寒微,但論用兵,天下無人能出其右。如今京兆公年方十三,便能擒獲乞伏熾磐,一舉定隴右。父子兩代皆有雄才,我看這天下,必是劉氏之天下。」
王偃聽得連連點頭:「大兄說的是,這麼看來,劉氏混一天下,也是早晚的事了。」
「對了,」王偃忽然想起什麼,「前些時日謝恂在幾家集會上說的話,大兄可還記得?」
「記得。」王恢放下酒盞,目光微微一凝,「他說,京兆公欲為北人,以關中有王氣,要在關中立業,以關中為基礎混一天下。」
王偃咂了咂嘴,帶著幾分玩味的神色道:「京兆公好大的膽子,竟說建康的王氣不如長安。那宋王代晉,肯定是要在建康進行的,他這不是說宋王也沒有王氣麼?」
王恢聞言緩緩搖頭:「你以為宋王不知道這事?」
王偃一愣。
「宋王怕是早就默認了,宋王他生於京口,起於京口,他的根基、他的人脈、他的北府軍,全都在這江南。他離得開建康麼?他只能在建康稱帝,即使英雄如他,也無可奈何。」
「但京兆公不同,他可以在關中另起爐灶,打出了一片天地,麾下那些關中的塢堡主、世族、豪強,認的是他劉義真,而不是宋王。而宋王不但不攔著,反倒把北府軍里的優秀將領如蒯恩、垣護之、朱齡石,一個接一個地派到關中,讓他隨便調遣。這態度,還不夠明顯麼?」
王偃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宋王寧願冒著朝廷分裂的風險,也要把半個北府軍塞給京兆公,他把未來賭在了京兆公身上,賭在了關中。」
「他相信只有京兆公能夠統一天下,也相信以關中為基業統一天下,比以建康為中心統一天下更容易一些。」
王偃不禁變色,感慨道:「這就是宋王的賭性嗎?」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抬起頭來,眼睛亮了一下:「大兄,你說……我若是去長安,能不能躲開榮男?」
王恢一口酒差點嗆出來,放下酒盞,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美。你那妻子是宋王的女兒,是京兆公的親姐。你跑去長安投奔他,她若是寫信向京兆公哭訴,你讓京兆公如何自處?」
王偃被他這麼一說,有些訕訕地撓了撓頭:「我也就是隨口一說……」
王恢見他這副模樣,終究還是心軟了。他沉吟了片刻,緩緩道:「不過……你若真想去長安,倒也不是沒有辦法。」
王偃眼睛一亮:「什麼辦法?」
「如今關中大定,百廢待興。我琅琊王氏在關中置辦一些田產,也未嘗不可,我去跟族中幾位長輩說說,讓你以查看關中田產的名義走一趟。」王恢呷了一口酒,慢悠悠道,「這樣既能出去透透氣,又有了正當名目,誰也說不得什麼。」
「再說了,」他放下酒盞,嘴角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我瞧這勢頭,用不了幾年,建康的世家們怕都要往長安去求田問舍。你現在先去占個好位置,未必不是一件長遠的事。」
王偃一聽,頓時眉開眼笑,端起酒盞朝王恢一舉:「大兄果然是我的親兄長!來,我敬你一盞!」
王恢端起酒盞與他碰了一下,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