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至四月中下旬,關中的春耕已近尾聲,但田間的忙碌並未消散,五月將至,該播種豆子了。
劉義真帶著楊晟出了長安城,沿著渭水南岸一路西行,察看各處的備耕情況。
去年八月收完粟之後,他在關中力推冬麥種植,九月十月又組織民夫疏浚了鄭國渠等幾條乾渠,把渭南大片荒廢多年的田地重新變成了沃野。
今年春上,他又定下了豆麥輪耕的法子,五月種豆,八月收豆後再種冬麥,一年兩熟,不讓地閒著。
這個安排是他在去歲秋冬就定下的,王修和楊晟帶著人推行了小半年,如今總算有了些模樣。
劉義真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渭南平原上大片大片的田地已經被翻整過,黃土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田間的民夫們正牽著牛,扶著犁,一步一步地翻耕著土地。那些犁具笨重而龐大,每張犁前都套著兩頭牛,犁後還跟著一個扶犁的農夫,犁旁還得有一人幫著牽引方向,二牛三夫,才能驅動一架犁。
劉義真看了一會兒,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伯昭,」他開口問身旁的楊晟,「耕這一塊地,就得二牛三夫?」
楊晟點了點頭:「回府主,正是。這犁具沉重,沒有兩頭牛根本拉不動。牛拉犁,人扶犁,還得有人在前面牽牛引路,少一個都轉不開。」
劉義真望著那些在田間揮汗如雨的農夫,若有所思。
關中的耕牛數量,他心裡大概有數。去年打完細柳之戰後,他從各塢堡徵調了不少牛來充作耕牛,又從隴西購入了一批,才算勉強夠用。但即便如此,耕牛依然是緊俏貨,每一頭都金貴得很。
現在正是春耕的關口,牛不夠用,就只能靠人力來湊。他親眼見過一些沒有牛的人家,只能用人力拉犁,兩三個人在前面拽,一個人在後面推,一天下來也耕不了幾畝地。
他沉吟了片刻,又問道:「這犁具,就沒有更輕便些的?」
楊晟搖了搖頭:「府主有所不知,自秦漢以來,犁具便是這般形制。犁轅是直的,又長又重,轉彎吃力,非二牛不可拉動。各地的匠人也試過改進,但改來改去,也不過是在犁鏵的形制上做文章,這直轅的問題,始終沒人能解決。」
曲轅犁。
劉義真依稀記得,曲轅犁好像是唐代才出現的農具改革,它通過將直轅改為曲轅,犁架縮短,使得犁具變得輕便靈巧。
原本需要二牛三人才能完成的工作,一人一牛便能勝任。這一變革,大大提高了個體農戶的生產能力,也讓以自耕農為基礎的府兵制變得更加堅實。
在唐代之前,能養得起兩頭牛的農戶少之又少,只有那些世家豪族的塢堡莊園才供得起二牛三人的耕作模式。
普通農戶想種地,要麼租牛,要麼人力硬拉,效率極低。曲轅犁普及之後,一牛一夫就能獨立耕作,個體農民的生產能力大幅提升,塢堡莊園的經濟優勢便被削弱了一分。
當然,這也不是沒有代價的,個體農戶一旦原子化,便失去了塢堡時代那種抱團自保的能力。所以到了宋以後,外敵入侵時,基層再也組織不起像永嘉之亂時那種遍地塢堡、各自為戰的抵抗力量。
劉義真想到這裡,伸手指了指田裡那張犁的直轅部分,看向楊晟:「伯昭,你說這犁具的問題是直轅太長太重,那若是將這直轅改為曲轅呢?」
楊晟一愣:「曲轅?」
「對。」劉義真用手比劃了一下,「把前面這根又長又直的轅木改成彎的,犁架也相應縮短。曲轅犁的轉彎應該更靈活,犁架輕了,需要的牽引力也就小了,說不定一頭牛就能拉動。」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只是提個方向。具體怎麼做,你和工匠們去試。要什麼樣的木料、要多少工時、要做幾次修改,你們自己拿主意,本將只要結果。」
楊晟聽得連連點頭,他是弘農楊氏的子弟,家中在渭南也有不少田產,對農事並不陌生。
劉義真把這差事交給他,既是信任,也是一種重用,畢竟在這年月,能讓府主親自點將去辦的事,都不會是小事。前些時日楊氏又給長安捐了一批糧草物資,劉義真記在心裡,如今投桃報李。
他連忙拱手道:「府主放心,屬下定當竭盡全力,召集長安城中最好的工匠,儘快制出樣品來。若能真的一人一牛便可犁地,關中百姓便再也不用為耕牛不足發愁了。」
劉義真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兩人沿著田埂又走了一段,看了看幾處正在修整的水渠,便掉頭返回了長安城。
楊晟回到城中後,徑直去了城西的工坊。那裡聚集著關中最好的鐵匠、木匠和皮革匠,平日裡打造兵器、修繕農具都在此處。
楊晟把劉義真說的曲轅犁的想法跟工坊里的幾位老匠人一說,幾個老匠人面面相覷,都說誰也沒見過這種形制的犁。
但楊晟是府主親自派來的人,又帶著弘農楊氏的面子,工匠們也不敢怠慢,當即聚在一起商量起來,有人去翻舊圖紙,有人去尋合適的木料,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一直響到深夜。
劉義真沒有去工坊盯著的打算,他對曲轅犁的了解,也就僅限於「把直轅改成曲轅」這個程度,具體該用什麼木料、彎度多大、犁架怎麼改,他完全說不上來。
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去辦,他只管等結果就好。
鎮西將軍府後,天色已經擦黑,劉義真在後堂坐下,正要讓侍從打水來洗把臉,卻見王修大步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府主,壽陽來的信。宋王親筆。」王修將信遞到他面前。
劉義真微微一怔,伸手接過來,拆開封口的火漆,抽出裡面的麻紙,就著燈火展了開來。
信上的字跡他再熟悉不過了,劉裕的字剛勁有力,筆畫間帶著一股行伍之氣。
王修站在一旁,見他放下信紙,才開口問道:「府主,宋王信中……?」
劉義真將信紙折好,收入懷中,臉上的神色說不上是喜悅還是感慨。
「父親讓我回建康一趟。」他道,「先參加世子的婚禮,再辦我自己的婚事。還有他準備明年正月受禪,要我回去操持。」
王修目光微微一凝,神色肅然地問道:「府主打算何時動身?」
「宋王讓我六月動身,我打算把關中這邊安排好就啟程,一切順利的話,大概明年一二月就能回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