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西將軍府後堂，劉義真坐在案前，在紙上寫下了幾行字，隨後把紙遞給站在一旁的柳光世。
「照這個內容謄抄二十份，貼到營房門口和演武場的告示欄上。」
柳光世接過來，目光掃過紙上的字，微微一怔：「府主，這是……讓府兵們隨行南下？」
「嗯。」劉義真站起身來，「關中折衝府的府兵，大半是當年從京口跟過來的北府舊人。出來也有一兩年了，有一些人應該也想家了，不如讓他們跟我這次一同回去省親。」
「屬下這就去辦。」柳光世轉身要走。
「等等。」劉義真叫住他，「那些在南方原有家室、又在關中另娶了的，讓他們自願來報名。告訴他們，此番南下，可以把南邊的家眷一同接來關中，路費由折衝府府庫出。」
柳光世點了點頭，應道：「是。」
告示貼出去不到半個時辰，演武場邊上便圍了一圈人。
一個粗壯的老兵擠到前面，盯著告示看了半晌，轉頭朝旁邊的同伴咧嘴一笑：「老趙，看見沒？京兆公要帶咱們回建康省親了！」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府兵湊過來，仔細看了看告示上的字，搓了搓手：「我老娘還在晉陵，三年沒見了……這回可算能回去看看了。」
有人笑著捶了他一拳：「你關中媳婦兒捨得放你走？」
「嗐，這回又不是不回來了，就回去看看，個把月的事。」
當天下午，柳光世的桌前便排起了隊。來報名的人一個接一個，有人喜笑顏開，有人滿臉急切，也有人低著頭，聲音壓得很低。
「柳參軍，我……我想在名單上加個名字。」
柳光世抬頭看了他一眼，提筆蘸墨：「姓名？」
「王鐵柱。」
「籍貫？」
「京口。」
「南方可還有家眷？」
王鐵柱沉默了一下，聲音又低了幾分：「有……一個婆娘，還有個兒子。當年跟著宋王西征的時候，兒子才三歲……這幾年也沒捎過信回去。」
柳光世筆下不停，記完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此番南下，可要把她們接來關中？」
王鐵柱愣了一下，隨即連忙點頭：「接！接！京兆公開了這個恩，末將哪能不識好歹！」
柳光世點了點頭，將他的名字記下，又補了一筆：「可攜家眷。」
到第三天傍晚，名單定下來了。柳光世捧著簿冊走進後堂，放到劉義真案上：「府主，共計四百二十七人，其中原籍京口者二百餘人，晉陵、義興者各數十，其餘散在吳興、會稽等地。另有三十餘人，在南方原有家室。」
劉義真翻開簿冊掃了一眼，合上，擱回案上：「夠了。人太多路上也走不快，四百多人正好。」
……
次日一早，劉義真出了長安城，往西南走了七八里，到了草堂寺。
寺門虛掩著，一個掃地的沙彌見到劉義真，連忙放下掃帚合十行禮。劉義真點了點頭：「僧導大師在麼？」
「住持在禪房，京兆公請隨小僧來。」
禪房裡，僧導正在蒲團上打坐。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睛，見是劉義真，便緩緩起身，合十道：「京兆公今日怎麼有空來草堂寺？」
劉義真在門口的蒲團上坐下，也不繞彎子：「明年正月，宋王將行受禪之禮。我想請大師隨我一同南下，在建康為宋王造勢。」
僧導沉默了片刻，緩緩搖了搖頭：「貧僧才疏學淺，那天命論之說，從立意到闡釋，師兄僧睿皆遠勝於貧僧。京兆公不如去請我師兄出山，南下建康。」
劉義真微微一怔，正要開口，僧導已站起身來：「京兆公請隨貧僧來。」
兩人出了草堂寺，一前一後往城北走去。春日陽光和煦，微風拂面，道旁柳絮紛飛。走了約莫兩刻鐘，遠遠便望見一片蔥蘢的園林，正是鳩摩羅什當年譯經說法所在的逍遙園。
園中花木深處有一間靜室，門窗半掩。僧導在門外停下腳步，合十道：「師兄，京兆公來訪。」
門內靜了片刻，傳來一個蒼老而平和的聲音：「請進。」
門被推開，一位老僧從蒲團上站起身來。他年約六旬，面容清癯，雙目湛然有神，身穿灰色僧衣，手中拈著一串念珠，正是鳩摩羅什的大弟子僧睿。
劉義真跨進門內，合十一禮：「晚輩劉義真，見過僧睿大師。」
僧睿回了一禮，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緩緩道：「京兆公請坐。」
劉義真在蒲團上坐下，開門見山：「宋王將於明年正月行受禪之禮。晚輩想請大師隨我一同南下，為宋王講解天命論，也好讓建康士民知曉，劉宋代晉，乃是順應天道。」
僧睿垂下眼帘，捻動念珠：「京兆公可知，貧僧已有多年未曾離開過關中了？」
「晚輩知道，但此事關乎天下氣運，非大師不可。」
僧睿注視著他，緩緩點了點頭，微笑道：「京兆公既有此請，貧僧便走一趟建康。聽聞江南佛法昌盛，貧僧也早已想與南方的大德們交流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