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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都邑

2026-08-01 03:58:59 作者: 季漢玄甲軍

  晚飯過後,劉裕沒有放劉義真走。

  他在書房置了一案乾果,一壺熱茶,拍了拍身邊的坐榻:「車士,過來坐。」

  劉義真依言坐下。父子二人隔案相對,燭火映著兩人面容。劉裕捻了一顆乾果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忽然開口:「你說說,為什麼要把世子之位讓給你大哥?」

  劉義真抬眼看他:「父親當真看不明白?」

  劉裕哼了一聲:「我看得明白你不想坐那個位子,但看不明白你為什麼不想坐。換作任何一個人,世子之位擺在眼前,沒有往外推的道理。」

  劉義真沒有立刻回答,也捻了一顆乾果在手中轉了轉:「父親,我先問你一個問題。若要在天下選一處建都,可都之地有幾?」

  劉裕一怔,隨即來了興致:「你倒是本事見長,竟考較起為父來了?」

  他放下乾果,扳起指頭,「成都、建康、洛陽、鄴城、長安。天下可為都者,不出這五處。」

  「那父親以為,這五處各如何?」

  劉裕道:「為父常年用兵,對此自有一番見識。成都富庶,有群山環護,易守難攻;建康臨江,漕運便利,江東繁華;洛陽居中,四通八達,水陸皆宜;鄴城據河北腹地,北可制胡,南可馭中原;長安四塞雄峙,沃野千里。各有所長,難分高下。」

  劉義真笑了笑:「父親說的都是各城的長處。可若細細論起來,這五處里,真正可用的其實只有一處。」

  「哦?」

  劉義真道:「先說成都。蜀道艱難,據成都者,守成有餘,進取不足。天下大亂時,做一方割據之主尚可;若要統一天下,恐怕連劍門關都出不去。父親以為,成都可做一統天下之都嗎?」

  劉裕搖頭:「不能,成都只可做偏霸之都。」

  「再說建康。父親在建康多年,比兒子更清楚此地長短。衣冠南渡後,江東日漸富庶,且水運便利,漕糧充足。可是北馬南舟,南方無養馬之地,騎兵匱乏。以建康為都北伐,最多能收關中,終究打不了河北。河北遼闊平坦,胡騎集結極快,成建制的鐵騎來去如風。沒有強大的騎兵與之抗衡,光靠步卒水師,怎麼能打得過?」

  劉裕點頭:「你說的不錯。以北伐南,尚有勝算;以南伐北,千難萬難。為父北伐南燕、後秦,皆因據有江淮之利,可一鼓作氣。若要從建康起兵直取河北,確實難如登天。」

  「至於洛陽,自後漢至魏晉,皆都洛陽。皆因洛陽四通八達,水運便利,確為天下之中。可父親有沒有想過,洛陽的『通』,既是優勢,也是劣勢?四面開闊,八方來風,敵人從任何方向都能打過來。更要緊的是,洛陽離草原太遠了。」

  劉裕眉頭微動:「你的意思是……」

  「以洛陽為都,能守中原,卻夠不著草原。胡騎南侵,洛陽只能被動抵禦,無法主動出擊。做漢家天子,洛陽綽綽有餘,可稱第一;可若要兼制胡人,洛陽鞭長莫及。」

  劉裕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有道理,洛陽居中,但偏於南;若要北制草原,是有些遠了。」

  「至於鄴城,父親方才說鄴城據河北腹地,北可制胡,南可馭中原,這話不假。鄴城之利,甚至優於洛陽。鄴城離草原近,離中原也近。可父親想過沒有,為何石趙、慕容燕都以鄴城為都,卻都不過二三十年就覆滅了?」

  

  劉裕道:「那是因為他們失德無道,不得人心。」

  「失德固然是根由,但更重要的是鄴城地勢太平坦了。」劉義真放下乾果,雙手比劃著名,「鄴城四面皆是大平原,無險可守。胡人據鄴城,草原上的其他胡部來了守不住;漢人造反,中原的義軍來了也守不住。孟子說『在德不在險』,這話不錯。可我們懂兵事的人都明白,光有德,沒有險,是守不住天下的。石趙、慕容燕的德,只夠維持二三十年;若換了我們劉家,或許能持久一些,但何苦把子孫置於無險可守之地?」

  劉裕聽到這裡,眼中已露出思索之色。他環抱雙臂,緩緩道:「如此說來,五處之中,只剩長安了?」

  「長安。」劉義真鄭重點頭,「父親,長安四塞之地,東有潼關函谷,西有隴山,南有武關,北有蕭關。關中沃野千里,足以養兵。占據長安,進可出關爭天下,退可閉關自守。而且——」

  「長安離草原近。」

  「洛陽、建康離草原太遠,鞭長莫及。鄴城倒是近,卻無險可守。唯獨長安,西可制羌氐,北可扼鮮卑,既控漢家傳統疆域,又扼草原咽喉。胡人強,則據關而守;胡人弱,則出隴山,逾蕭關,直搗其腹心。」


  劉義真一字一句道:「以長安為都,既能做漢家天子,也能做胡人可汗。這不是漢家天子或胡人可汗的選擇,而是兩者兼得的選擇。」

  劉裕盯著兒子,眼神複雜。

  他一生征戰,足跡踏遍大江南北,對天下地理的洞察遠超常人。

  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兒子這番話的分量,河北和關中,是華夏諸板塊中僅有的兩個能直接控遏草原的地方。洛陽雖為天下之中,但恰恰因為太「中」了,反而離兩頭都遠。

  他沉吟良久,忽然開口:「難道就沒有比長安更好的地方了嗎?」

  劉義真略一沉吟:「目前沒有。但兒子看好一個地方,就是薊城。」

  「薊城?」劉裕皺眉,「苦寒之地,荒僻邊陲,有什麼好?」

  「薊城北控草原,南撫中原,東臨大海。」劉義真道,「若能溝通水運,將江南漕糧源源不斷北運至此,徹底開發此地,那薊城既能控厄草原,又能控厄中原,還能控扼海路。可轄之地,遠勝長安。只是如今水運未通,人口未聚,時機還不成熟。要等許多年以後,或許能成。」

  劉裕默然良久,他看著面前的少年,恍惚間竟有些陌生。

  這些道理,他打了半輩子仗也只能勉強悟透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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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可為都者,有五:成都、建康、洛陽、鄴城、長安。成都地險而僻,僅足割據;建康水豐而偏,僅足偏安;洛陽四達而無險,可守中原而不可制胡;鄴城坦蕩而難守,雖有河北之利,然無山河之固,旋得旋失。唯長安四塞雄峙,沃野千里,西控羌氐,北扼鮮卑,南制巴蜀,東出中原。據長安者,可為漢家天子,亦可為胡人可汗;既撫華夏之民,又鎮朔漠之眾。故朕定都長安,非棄洛陽也,乃兼天下而都之。後有志者,若能興薊城之漕,通海運之利,則薊城之勝,或過於長安矣。然非其時而不可為也。」

  ——《皇宋地理志》卷一《都邑》篇,太宗文皇帝御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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