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元年六月初九,壽陽。
劉義真率隊抵達壽陽城外,勒馬停駐。他翻身下馬,對身邊令兵道:「去通報一聲。」
令兵領命,快步奔向城門。
守門軍校攔住,令兵高聲道:「鎮西大將軍、京兆郡公、陝西道行台尚書令、折衝府校尉、護羌校尉劉義真,前來覲見宋王!」
那軍校一時愣住,聽著眼前這一長串官號,半晌才反應過來,原來是宋王那個最有出息,時時放在嘴邊誇獎的二兒子回來了。他不敢怠慢,連忙跑步進城稟報。
城門大開。
劉義真翻身上馬,一夾馬腹,當先入城。身後八百天策騎軍甲冑鮮明,隊列嚴整;四百省親府兵緊隨其後,腳步齊整;再往後是十餘名僧人與數名道童隨行。
壽陽百姓聞訊紛紛涌到街邊,交頭接耳:
「這就是京兆公?不是說他才十三歲?」
「你看這身量,這氣度,哪裡有半分十三歲的樣子?」
「聽說他在關中把西秦皇帝都活捉了!」
「宋王好福氣啊,有這麼一個兒子,我看宋王的江山穩如泰山!」
人群中一個與劉義真年紀相仿的少年,踮著腳尖探頭張望,又低頭看了看自己,不由縮了縮脖子,嘟囔道:「同是十三歲,人家怎麼長那麼高……」
旁邊人鬨笑:「那是你能比的?人家是宋王的兒子,天生的神人!」
劉義真在馬上目不斜視,徑直往宋王府行去。街邊人聲鼎沸,他面上不動,只微微夾緊馬腹,加快了速度。
宋王府中堂。
劉裕端坐堂上,手中持著一卷文書,眼睛卻不時往門外瞟。他已得了消息,知道兒子進了城,算著腳程該到府上了。
他年輕時率軍征戰,什麼陣仗沒見過?可今日竟有些坐不住。他放下文書,又拿起來,拿起來又放下,最終還是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兩步,又坐回原位。
哪有老子迎兒子的道理?
他按下心中那點急切,重新端起文書。
門外傳來腳步聲。劉裕抬起頭,一個身著玄色戎服的少年跨過門檻,昂然入堂。
「鎮西大將軍、京兆郡公、陝西道行台尚書令、折衝府校尉、護羌校尉劉義真,拜見宋王。」劉義真躬身行禮,聲音清朗。
劉裕手中文書微微一抖,這稱呼如此生分,讓他心頭驀地一咯噔。
劉義真直起身,看見父親坐在堂上,目光定定地望著自己。他忽然咧嘴一笑,快步走上前去,跪倒在地,聲音已換了個腔調:「兒子叩見父親!」
劉裕愣了愣,隨即笑罵著站起身,一把將兒子拉起來:「好你個車士,一進門就先唬老子一跳!」他打量著眼前的少年,又驚又喜,「長高了,也壯實了,虧我還擔心你在關中吃風沙,日子會過得不好。」
「兒在關中吃肉多。」劉義真笑道。
劉裕握著兒子的肩膀,上上下下看了又看,越看越歡喜,嗓門也大了起來:「車士,當初你自請留守關中,我思來想去,覺得確實只有你最合適,可萬萬沒想到,你能幹到這個地步。竟然能夠全取雍州,挫敗拓跋嗣的五路伐關,生擒乞伏熾磐,收復隴西。如今五胡喪膽,天下膽寒,人人都說我們劉氏父子是天命所歸。這份聲名,是你替老子掙來的!」
劉義真道:「兒子不敢居功。若無父親之信任,兒子也難成事,何況關中的根基,本就是父親北伐打下的。」
劉裕擺手:「莫要謙虛,我給你的關中是殘破的關中,能有現在這般境地,全是你自己經營起來的,為父心裡有數。」
他頓了頓,神色漸漸正經起來,長嘆一聲:「車士,你可知為父為何急著催你南下?」
劉義真搖頭。
劉裕背著手,在堂中緩緩踱步:「世人都認為我劉裕是靠一己之力走到今日,而我年近六旬,子嗣尚幼。彼時你尚未展露才能,他們看我,都覺得我後繼無人,認為我劉裕就算能打下天下,也守不住這天下。」
他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劉義真身上:「建康那些世家,對為父忽冷忽熱、若即若離,明面上恭敬,暗地裡觀望。他們都在觀望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撐幾年,也在觀望我的兒子裡有沒有能接得住這份家業的人。」
劉義真默然,父親說的確實是實情。
歷史上父親想代晉自立,在宴會上歷數自己的功業,暗示眾人自己可以更進一步。滿座賓客,竟無一人接話。只有傅亮看懂了暗示,連夜趕往台城,逼司馬德文下了禪位詔書。
遍數建康公卿,竟然是要禪位的司馬德文最為配合。
那些世家公卿們難道看不出父親的意思?他們自然是清清楚楚的,只是不肯開口。
他們對劉裕沒有那份忠心,只是屈服在劉裕強大的武力之下,對於這個臭北流出生的老兵,他們並沒有真正的歸心,唯一佩服的也只是覺得這個劉寄奴確實太能打了。
「車士。」劉裕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劉義真抬頭。
劉裕走回來,站在他面前,目光灼灼:「以前為父只有一個人,那些世家可以掂量,可以觀望,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劉義真的肩膀:「為父有了你,有了一個在關中替為父打出四塞之地的兒子,有了一個讓五胡膽寒的兒子。」
劉義真望著父親那雙灼灼的眼睛,鄭重道:「父親放心。兒子既然回來了,就讓建康的那些人好好看看,我們劉氏父子,不止能馬上打天下,也能馬下治天下。」
劉裕哈哈大笑,用力拍著兒子的肩膀:「好!這才是我劉裕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