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橫臥在長江南岸,自孫權建都以來,歷經數百年營建,已是天下第一大城。
城周二十里,城牆高峻,城門恢弘。城中坊市井然,街衢縱橫,車馬行人川流不息。
城東是王公貴族的聚居之所,坐落於秦淮河北岸,地勢高爽,自東晉開國以來,琅琊王氏、陳郡謝氏、太原王氏等累世高門皆卜宅於此。
烏衣巷中飛檐連甍,朱門深院掩映在槐柳之間。
而秦淮河南北兩岸,則是建康乃至天下最大最繁華的商業區,數百家商肆沿河排開,酒旗招展,絲綢、瓷器、藥材、糧食、馬匹、奴隸,凡天下之物,無不可在此覓得。
河面上畫舫穿梭,岸上的叫賣聲,酒肆的喧譁聲,攤販的吆喝聲,能從清晨一直喧囂到深夜。
與關中長安相比,建康的繁華是另一種光景。長安雖已恢復生機,但仍是百廢待興的初興之象;建康的繁華,卻是數百年積蓄的厚實底蘊,繁華富麗,從容不迫。
午時剛過,劉義真隨劉裕入城,此時正是建康街市最熱鬧的時候。
劉義真的八百天策騎軍大部分沒有入城,由段宏帶著,留在城外的別業暫駐;只有薛安都帶了幾名天策騎軍跟隨,再加上劉裕的一隊親衛,簇擁著父子二人緩緩而行。
隊伍一入街市,便引來了兩側行人紛紛側目。當先的儀仗旗牌打著「宋王」字樣,百姓自然認得。
但當他們的目光落到劉裕身邊那少年身上時,便移不開了——
那少年與宋王並轡而行,身著玄色錦袍,束髮戴冠,面容俊朗,眉宇間透著一股與年齡不大相稱的英武沉凝之氣。
他騎在馬上,目光從容地打量著街市兩旁的景色,雖然年幼,卻有一種久經磨礪的沉穩氣度,與建康城中那些養尊處優的貴胄公子截然不同。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瞧見沒有?宋王邊上那個少年郎是誰?」
「這你都不知道?京兆公!剛從長安回來的!」
「就是那個活捉了西秦國主的京兆公?不是說才十三歲嗎?」
「十三歲怎麼了?你沒看那身量、那氣度,哪裡像十三歲的孩子?真是將門虎子!」
「宋王好福氣啊……」
劉裕耳力極佳,聽到街邊議論,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他側頭看了看身邊的兒子,見劉義真正東張西望地看著街市,便笑道:「怎麼,許久不回建康,想念這裡的繁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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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義真收回目光,笑道:「確實。建康的氣象,別處比不了。」
他這話倒也不假,和目前百廢待興的長安相比,建康這種數百年積澱的繁華,確實是當世罕見。
但這種光景,他在後世見得多了。比起後世那種高樓林立、人潮湧動的光景,建康的繁華固然讓人賞心悅目,卻也談不上震撼。
正走著,街邊聚攏的人卻越來越多。起初只是路過駐足,後來便有人特意從巷子裡跑出來,擠到街邊看。有孩童騎在父親脖子上,有婦人抱著嬰兒,有老者踮起腳尖,都想一睹這位名震天下的京兆公真容。
看熱鬧是人之常情,劉裕治下並不嚴苛,百姓對宋王雖有敬畏,卻無恐懼,圍觀起來便格外大膽。
當年衛玠貌美,就被建康的圍觀百姓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活活把人看出病來,可見建康百姓看熱鬧的興致之盛。
劉裕對此卻是樂見其成,他忽然勒了勒馬,放緩了速度,又轉頭看了劉義真一眼,沖前方努了努嘴:「車士,你到前頭來。」
劉義真愣了一下:「父親這是何意?」
「讓你走前頭就走前頭。」劉裕笑著一抬手,示意他騎馬往前。
劉義真便輕輕夾馬腹,越到父親馬頭前方,劉裕落後半個馬身,悠然地看著兒子的背影,目光中滿是得意。
劉義真一開始還有些不自在,但隨即就明白了父親的用意,不由有些好笑,卻也沒拒絕。
他挺直腰背,目視前方,馬速不急不緩,從兩側人潮中穿行而過。
他本就生得清秀俊朗,五官分明,膚色白皙卻不顯文弱,經過關中的風沙與戰事磨礪之後,眉宇間多了一分尋常世家子弟絕不會有的硬朗之氣。
兩側百姓的目光追隨著他,竊竊私語聲不斷:
「這就是京兆公?好俊的少年郎!」
「瞧著這身量已有七尺了吧,十三歲能長這麼高,真不得了。」
「光長相就如此出眾,更別說那赫赫軍功了,不愧是宋王的兒子。」
劉裕聽著這些議論,眼角的得意又多了幾分。他跟在劉義真身後,也不催促,就這麼讓兒子在前頭走著,自己慢悠悠地跟在後面。
劉義真走了一段,實在忍不住了,微微偏過頭,低聲道:「父親,這走得是不是太慢了?」
劉裕在後頭呵呵一笑:「急什麼,到家自然有人迎接。建康的父老鄉親們想看看你,你就大大方方讓他們看。」
劉義真無奈,只好繼續端坐馬上,由著兩側的百姓圍觀打量。好在他性情沉穩,被數千雙眼睛盯著,面上依舊從容不迫,反倒讓圍觀者又多了幾分驚嘆。
如此緩慢地穿過了大半個建康城,終於到了宋王府門前。
宋王府位於建康城東北,背倚鐘山余脈,面臨秦淮支流,占地極廣。
朱漆大門高闊,門楣上「宋王府」三字匾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門前石獅對峙,台階寬敞,兩排親衛甲冑鮮明,挺立如松。
見劉裕父子到來,門口值守的軍校高聲通傳:「宋王回府——京兆公回府——」
劉裕撥馬停下,看著兒子勒馬在大門前站定,終於忍不住哈哈笑了出來,翻身下馬,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大步往門裡走去:「走,先去見你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