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9章 心氣

第9章 心氣

2026-08-03 02:31:09 作者: 季漢玄甲軍

  翌日清晨,劉義真備了一份薄禮,往世子府去。

  劉義符雖只十四歲,尚未正式開府,但因已冊封世子,劉裕便撥了一處宅院給他單獨居住,就在宋王府東側不遠。

  府門前,守衛見是京兆公,自不敢攔,連忙側身行禮,引他入內。穿過前院,繞過影壁,到了書房門口,守衛通報導:「世子,京兆公來了。」

  門內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劉義符的聲音:「請進來吧。」

  劉義真推門入內。

  書房不大,陳設簡樸,案上攤著幾卷書,墨硯尚有餘溫。劉義符坐在案後,穿著一身素色便袍,頭髮束得齊整,看得出已經起來一段時間了。他見劉義真進來,站起身來,微微有些不自在地招呼道:「車士來了,坐。」

  劉義真在一旁坐下,打量了一下書房。架上擺著幾卷書,有《論語》《孝經》這類常見的經書,也有幾卷琴譜。牆上掛著一支簫,案角放著一把阮咸。看得出來,劉義符確實已經收斂了許多,至少不像劉裕抱怨的那般會在白日放浪形骸了。

  但他整個人看起來有些沒精打采,眼下隱隱泛青,像是一夜沒睡好。

  「大兄,昨夜沒睡好?」劉義真問。

  劉義符低頭擺弄著案上的硯台,聲音悶悶的:「車士,我這個做兄長的,論軍功,比不過你的皮毛;論才學,也拿不出手。」

  劉義真沒有急著接話,他看著劉義符的面容,心裡知道他是有些鬱郁症了。

  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本該是最有生氣的時候,卻因為被籠罩在弟弟的影子下,整個人變得灰撲撲的。

  「大兄。」劉義真開口。

  「昨日家宴上,我敬你茶的時候,就發覺你有些拘謹,甚至有些萎頓。我那時就想,大哥心裡一定壓著許多事。」

  劉義符苦笑:「你都看出來了。」

  「大兄,你聽我說幾句。」劉義真語氣認真,「你沒有給任何人拖後腿,也沒有必要——」他頓了頓,「跟我比。」

  劉義符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在軍略上確實有點天賦,可這世間不是只有一條路能走。」劉義真道,「大兄你也在幫著父親處理一些兵事政務,不是嗎?」

  劉義符點了點頭,又黯然嘆道:「父親讓我學著批閱文書,我看半天也理不出頭緒。去軍營里看操練,我也看不出門道。有時候我想,我大概只能做個什麼都不會的阿斗,安安穩穩混一輩子了。」

  他說到這裡,索性也不再遮掩,敞開話頭:「車士,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來看我。可我也不瞞你,我今年才十四了,但往後幾十年的人生,好像一眼就能望到頭了。父親說讓我做劉禪就行,不用折騰。可我今年才十四歲,就知道往後幾十年都只能混吃等死,這日子……真的沒意思。」

  「我有時候甚至想去學那些玄學隱士,找個地方入山修行,清靜度日算了。」

  劉義真皺了皺眉:「大兄,你才十四歲,說什麼入山修行的話?」

  

  「那你說我還能做什麼?」劉義符有些委屈。

  「大兄,你這話不對。」劉義真道,「人的才能不是只有那一兩項。能找到自己真正擅長的路,比什麼都重要。你方才說『什麼都做不好』,那我問你,你房裡的琴譜、牆上的簫、案上的阮咸,是怎麼回事?」

  劉義符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案角那把阮咸:「我……只是隨便玩玩。」

  「父親說你樂感很好,太樂署的樂官也誇過你。」劉義真道,「大兄,你在音律上是真有天賦的。」

  劉義符默然,沒有否認。

  「大兄,我有一樁事業,想請你來做主事。」劉義真道,「我跟父親商議過了,想由我們四兄弟牽頭,將雅樂重新整理編訂,重製禮樂。」

  劉義符猛地抬頭,像是以為自己聽錯了:「重製禮樂?」

  「是。」

  「我們?」劉義符瞪大了眼睛,「就我們幾個?車士,禮樂可不是鬧著玩的東西!那些建康的高門名士,他們幾代人都沒能把雅樂整理出個名堂來,我們幾個十幾歲的黃口小兒,憑什麼做得了這種事?這要是傳出去,怕不是要被天下人笑掉大牙!」

  劉義真笑了笑:「大兄,你只當我們是四個毛頭小子,自然覺得痴人說夢。可你想過沒有,我們能調動的資源,那些名士幾代人也未必有。」

  劉義符一怔。

  「父親會全力支持我們,太樂署、太常、國子學,所有的樂官、博士、典籍,隨我們調用。再說了——」劉義真看著他,「我們也不是從零開始。雅樂散佚,可譜本還在民間,樂工還在,那些世代傳習雅樂的舊家也還在。只要把這些散落的資源攏起來,重新編訂,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所缺的,不過是有人肯出頭做這件事罷了。」

  劉義符沉默下來。

  「大兄,我有句話,說出來你或許覺得奇怪。」劉義真緩緩道,「我十二歲那年,在關中打了細柳原那一仗。那是我人生第一場獨立指揮的大戰,大獲全勝,挫敗了赫連勃勃的攻勢。那一場成功帶給我的,不僅僅是關中的安定,更是一口心氣,一股『我能成事』的自信。從那之後,我做許多事都越來越順,是因為我知道自己能做到。」

  他頓了頓,望著劉義符:「大兄,你也需要一場這樣的成功。」

  劉義符怔怔地看著他,眼眶微微有些泛紅。

  「你是被我壓住的,你覺得你身邊的兄弟都比你強,你覺得你一事無成,只能混吃等死。可大兄,你今年才十四歲。這不是該認命的年紀。如果你能做成重製禮樂這件事,你就向所有人證明了,你劉義符,不只是宋王的長子,他能做成別人做不成的事。」

  劉義符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車士……你選這條路來走,是為了我。」

  他抬起頭,眼中已泛著水光:「你本來可以自己一個人做這事,你有這個才能,也有父親的信任。你拉上我,讓我當主事,是想給我一個立功的機會,讓我也有自己的功業,有自己的……」他聲音微微發顫,「尊嚴。」

  劉義真沒有否認,只是道:「大兄,你是我大兄。我們兄弟幾個,本該並肩同行。」

  劉義符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他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再抬起頭時,神情已經認真起來。

  「好。」他說,「這件事,我做。」

  劉義真正要說話,卻見劉義符抬手抹了一把臉,自己先笑了:「不過車士我先說好,我雖然喜歡音律,但這『主事』兩個字,我未必擔得起。你得在邊上給我撐著,哪裡做得不好,你直接說,我改。」

  「那是自然。」劉義真也笑了,「咱們兄弟如今好不容易聚到一起,正好把這件大事一起做成。」

  劉義符點了點頭,又低頭看了案角那把阮咸一眼,伸手輕輕拂過弦面,像是第一次認真打量這把琴。

  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車士,謝謝。」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