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樂?」
劉裕目光一凝,看向劉義真,反問道。他本以為兒子會從軍務、政務或者人事上下手,沒想到忽然提到禮樂二字,倒有些意外。
「兒子思來想去,要想讓建康世家真正高看我們劉氏一眼,最直接的切入點,便是禮樂。」劉義真道,「自曹丕篡漢以來,魏晉禪代,司馬氏得國不正,皇權的神聖性便一削再削。洛水之誓,言猶在耳,轉身便背信棄義;當街弒君,天下人眼睜睜看著,敢怒不敢言。到了如今,不說百姓作何想法,至少那些士族中人都是知曉司馬家的老底的。這樣的皇權,又有什麼神聖可言?」
劉裕緩緩點頭,目光漸漸認真起來。
「但我們劉氏當國,不能走他們的老路。」劉義真正色道,「父親以武功定天下,功業彪炳,可若只靠武功,是無法長久的。要坐穩江山,讓天下人心服,非得重建皇權的神聖性不可。而禮樂,便是這神聖性的基石。」
他頓了頓:「禮者,天地之序也;樂者,天地之和也。禮以別尊卑,樂以和人心。天子祭天,諸侯祭社稷,大夫祭宗廟。每一種樂舞,都是在告訴天下人:天子之位,受命於天,不可僭越。自永嘉南渡以來,太樂署的雅樂散佚大半,倉促拼湊的樂章多是靡靡之音,哪裡還有半分正音氣象?正是我們重整禮樂,把握正朔的大好時機。」
劉裕聽到這裡,已經坐直了身體:「你的意思是,由你們兄弟幾個來做這件事?」
「正是。」劉義真道,「大兄自幼喜愛絲竹,樂感極佳,這是他的長處。我與義隆、義康從旁協助,將禮樂重新整理編訂。一來,讓太樂署拿出像樣的東西來撐明年的正旦大典;二來——」
他微微一笑:「也讓建康那些世家親眼看看,我們劉氏子弟不只能在馬上打仗,也能在禮樂典制上與他們的先人比肩。」
劉裕沉吟片刻,反問道:「那你要從何著手?太樂署那些樂官雖然本事平平,但畢竟都是積年的老人,你一個少年郎驟然插手,他們未必心服。」
「兒子沒打算先動太樂署。」劉義真道,「兒子打算先在文人圈子裡做些文章。」
「哦?」
劉義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問了一句:「父親可知,玄言清談是如何興盛起來的?」
劉裕嗤了一聲:「那些世家子弟吃飽了沒事幹,坐在一起空談老莊,說一些玄之又玄的話,便自以為風雅高人一等了。」
「父親說得不錯,但不止如此。」劉義真道,「兒子到了關中之後,與韋華、杜驥等人論過此事。說到底,清談這東西,新生不久,在漢末魏晉之際才漸漸興起。彼時那些老派的經學大儒,如蔡邕、鄭玄一脈,都是看不起這種空談風氣的。在那些老儒眼中,清談就像是走偏門的小道,根本不入正流。」
「那它又是如何興盛起來的?」
「因為它是南渡高門士族的入場券。」劉義真道,「衣冠南渡之後,僑姓世族到了建康,人生地不熟,想要站穩腳跟,就得抱團。而抱團得有標識,什麼標識最能彰顯身份?家世、門第、譜牒,這些都是一眼就能看穿的。唯有清談,既要有家學淵源,又要有過人才思,張口便能分出高下。於是那些南渡的上等士族便以清談為圈子的門檻,你不通玄言,便入不了我這個圈子;你進了我這個圈子,便算是自己人了。如此一代代延續下來,清談便成了建康士族圈子裡不成文的入場券。後來的僑姓想要躋身上流,便不得不主動加入這場遊戲。」
劉裕目光微動,若有所思。
「父親可知陳郡謝氏是如何崛起的?」劉義真繼續道,「謝氏南渡之初,並不顯赫。真正讓謝家在建康站穩腳跟的,是謝鯤、謝尚那一代人。他們主動加入清談圈子,以善談玄言而聞名,被當時的名士接納,方才一步步躋身頂級高門。若無那幾代人在清談場上掙下的名聲,後面的淝水之戰,縱然謝玄有經天緯地之才,恐怕也沒有機會執掌北府兵。」
劉裕聽到這裡,緩緩點頭,低聲道:「原來如此……怪不得那些世家把清談看得那般重。他們哪裡是愛什麼老莊玄理,分明是守著自家的門戶。」
「正是。」劉義真道,「所以父親打壓清談,看似只是在貶斥那些空談誤國之輩,實則是在動搖那些世家賴以自固的根基。父親為政不取清談之士,不錄用好為玄言之輩,建康的風氣其實已經悄悄在變了。」
劉裕聽到這裡,忽然哼了一聲:「怪不得那些世家背地裡總說我粗鄙無文,說我劉裕不過是一介武夫,靠著武力得了天下。」
劉義真接著說道:「父親,兒子此番領建康文風,便是要借著父親已經打開的缺口,再進一步。我們兄弟幾人,親自下場寫詩作文、研習禮樂,做這個新潮流的開創者。讓建康的世家們看看,劉氏子弟之才,不輸他們那些鐘鳴鼎食的百年名門。到時候,再拉上謝靈運、顏延之這些人來為文會添彩,便更名正言順了。」
劉裕沉吟了片刻,望著劉義真,頗不自信地問道:「你說要讓建康世家見識我們劉氏的才名,可你們畢竟還年輕,真能比得過那些從小浸淫詩書的名門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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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少見的不確定。
劉裕起於寒微,少年時在鄉里以販履種地為生,讀書不多,因此常常被那些高門名士看不起。當年征討盧循,盧循自嶺南送來一盒「益智粽」,寓意「智力不夠,多吃點補補」,明擺著譏諷他粗鄙少文。
劉毅也常在宴會上引經據典,當眾以詩書典故詰難於他,明知道他答不上來。更有陳郡謝氏的謝混,當年曾當面嘲諷他「無經學根底,無經國之才,一朝竊掌大政,禮樂典制恐不能明。」
對於這些嘲諷的話,劉裕確實很生氣,但沒什麼能反駁的。
他讀的書確實不多,經學根底接近於無。他能以刀槍取天下,卻在詩書禮樂上與那些世家名士隔著天塹般的距離。
但劉裕的報復從來都很直接,義熙七年,盧循兵敗,傳首建康;義熙八年,謝混被賜死獄中,劉毅兵敗被誅,梟首示眾。
他劉裕沒文化,但他有刀。有刀的人,不需要逞口舌之利。
可他終究還是在乎的。他可以在戰場上縱橫無敵,在朝堂上殺伐決斷,可每當那些世家人談到禮樂典制、談到經學根底、談到文章風流的時候,他心裡總會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卑。
正因如此,他格外看重子嗣們的教養。自己這代人吃了沒文化的虧,絕不能讓子孫再吃一遍。
劉義真望著父親的目光,認真道:「父親放心。謝混當年說父親你『無經學根底,無經國之才,禮樂典制恐不能明』,可自永嘉以來,這些建康高門可曾拿出過什麼像樣的禮樂來?既然前人做不好,那便由我們來做。兒子已經想好了,一入建康,便先帶著兄弟們從雅樂入手,重編樂章,重定禮制。同時讓僧睿大師與寇謙之大天師從旁相助,屆時佛、道、儒三家併力,為父親重建皇權的神聖性。」
「到時候,建康的世家們會親眼看到。我們劉氏子弟不止能打下這個天下,也能治理好這個天下。」
劉裕聞言大悅,他拍了拍劉義真的肩膀,聲音暢快:「好。那便由你放手去做,但凡你用得上的,只管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