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義真兄弟四人要重製婚樂,用作宋王世子和海鹽公主大婚上的消息,很快就在建康城中傳開了。
他們幾人雖然沒有非常高調的大張旗鼓,但宋王的幾位公子頻繁出入太樂署,調閱舊檔、徵召樂工、搜羅散佚譜本,來往間難免被人看在眼裡。
建康城中消息靈通之輩,不多日便知道了,宋王世子大婚在即,宋王的四位公子要親手製作一套雅樂,以正江南婚樂之陋習。
消息傳開,建康士族的反應倒是出乎意料地平淡。
名士們聚在一處談論此事,多是付之一笑:「少年風流,附庸風雅,也是常情。」
畢竟制樂不比治經,不需多少經學根底,更看重才情與音律天賦。宋王世子自幼喜愛絲竹,京兆公更是從關中凱旋而歸,頗有會做事,能做事的能耐,他帶著兄弟們做這件事,也算是錦上添花。
況且有太樂署和國子學的資源任他們調動,只要從民間搜羅些散佚的舊譜,再請幾位積年的樂工幫忙編訂,做出幾套像樣的婚樂來,並非什麼難事。
建康的世家對此也只當是宋王府的一樁風雅趣事,茶餘飯後提上一嘴,便算過去了。
與此同時,台城之內,即將出嫁的海鹽公主司馬茂英,也知道了這個消息。
消息是劉義符托人傳來的,他到底年輕,按捺不住心中快意,寫了一封短箋,寥寥數語,說正在為他們的婚禮親制雅樂,將以琴瑟合《小雅》諸篇,棄吳歌俗曲不用。信末附言道:「願以正雅之音,迎卿于歸。」
司馬茂英收到信,心中甜蜜,他本來就對這樁婚事頗為期待,畢竟現在劉義真主動退讓,劉義符的世子之位已經穩了。待到明年,劉義符就會是新朝太子,而自己也將是太子妃,未來母儀天下的皇后。
她匆匆轉過玉屏,便去見父親。
司馬德文對這個女兒素來疼愛,見女兒滿臉喜色地進來,便笑道:「何事這般高興?」
司馬茂英行了禮,將短箋遞過去,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歡喜:「父皇,車兵他……他在為我和他的婚事製作雅樂。他說要盡棄吳歌俗曲,以琴瑟奏《小雅》詩樂,等婚典那日,請父皇親臨,聽一聽這套新樂。」
她頓了一下,又有些得意地補了一句:「他說要以正雅之音迎我。」
司馬德文接過信箋,看了幾遍,也露出了笑意:「倒是樁風雅之事。」他抬眼看到女兒滿臉嬌羞與得意,心中不由微微觸動,看來劉義符對女兒是有幾分真心的。
畢竟劉氏兄弟四人身份何等顯貴,若是不放在心上,何苦親自為一樁婚事費這般心血?這樁婚姻雖是國婚,卻也因這一番少年的赤誠而多了幾分人間情意。
他將短箋還給女兒,笑道:「你好好備嫁便是。這是一樁佳話,父皇屆時會親自為你送嫁。」
司馬茂英歡歡喜喜地謝了恩,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
待女兒走遠,司馬德也陷入了沉思。
樂官的消息也早已傳到他耳中:劉義符帶頭,劉義真、劉義隆、劉義康三位公子一同參與了這樁事,其中出力最多、謀劃最深的,其實是那位名震天下的京兆公。
司馬德文心中清楚,比起那個資質平平的世子劉義符,京兆公劉義真才是劉裕最中意、最倚重的兒子。而以劉裕的性子,他也的確不是拘泥於「長幼有序」的人。
但劉義真最終沒有留在建康爭這個世子之位,顯然志不在建康。
司馬德文雖不擅權謀,卻也隱隱看出,這或許正是劉氏父子之間的一種默契,劉義符繼承大統,坐鎮江東;劉義真坐鎮長安,獨當一面,以此作為北伐基地,行那先北後南之策。
今日之事,倒讓這位即將退位的天子稍稍安了心。劉義真既然願意帶著兄弟們為長兄的婚事出力,說明劉氏兄弟之間的關係尚算和睦。他對劉義符這個大哥,是願意扶持的。這樣看來,無論將來時局如何,茂英嫁入宋王府,總不至於受太多委屈。
宋王府中,劉裕也聽說了兒子們這些日子的動靜。
他坐在書房裡,聽完親隨的稟報,擺了擺手讓人退下。案上還攤著劉義真前幾日送來的禮樂方案,字跡端整,條理分明。
劉裕看了片刻,微微點了點頭,眼中露出幾分滿意的神情。
他滿意的不只是兒子們能做成什麼事,能不能真做出一套漂亮的雅樂來,他其實並不十分在意。他真正高興的,是劉義真做什麼事都願意帶上幾個兄弟。
劉裕自己有兩位兄弟,二弟劉道憐,三弟劉道規,兩人都是他非常倚重的方面大將。
劉道規更是難得的帥才,既能上陣衝鋒,又能獨當一面,替他鎮守荊州多年,從未出過差錯。若是劉道規還在,他何須事事親力親為,連一個能放心託付後方的人都沒有?
劉道規死得比劉穆之更早,也更致命。劉穆之病逝,他尚能另尋文臣補上;可像劉道規這樣深得信任又能獨鎮一方的宗室大將,自道規去後,劉裕再未尋到第二個,幸好車士有天縱之姿,不然關中必失。
也正因如此,他格外看重子侄之間的情誼。畢竟獨木難成林,一個人再強也撐不起一個家族、一個天下,必須有兄弟幫襯,有族人分擔,這基業才能長久。
而這樁在他人看來不過是少年風流雅事的制樂之舉,卻恰恰讓劉裕看到了最想看到的東西:劉義真明明可以一個人獨攬此事,卻偏偏要拉上劉義符、劉義隆、劉義康;而他那幾個平日多少有些生疏或自卑的兒子,也在這樁事裡漸漸走到了一起。
只要他們兄弟能同心,這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才算真正有了傳承的根基。
劉裕沉吟了一陣,喊來親隨:「你去世子府傳我的話,婚樂的事,讓他多上心。他是兄長,又懂樂理,該多費心一些。」